太医调养了晏辞将近一年。
从那天太医院院判跪在殿里说出"活不过三十岁"起,谢临渊就没让太医断过。太医院每天派两个御医轮班,早一次晚一次请脉,脉案记在册子里,一段一段攒成厚厚一叠,呈上去给谢临渊看。谢临渊不看病案的字——他看脉案画出来的曲线。每一次脉搏跳得稳了、血气流得顺了,他就松一口气。每回落下去一分,他就在乾清宫发一次脾气,砸一套茶具。一年下来,乾清宫的茶具换了好几套,但晏辞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的惨白。至少脸上有了点肉——不多,一点点,将将能把颧骨底下那个凹陷填平。
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变。
他不说话,不看人,不回应。
药是一碗接一碗地灌,灌进嘴里,咽下去。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寝殿——人参炖鸡、当归红枣、灵芝孢子粉,每一道都是御厨按太医院的方子新做的,汤的温度要卡在不烫嘴又不会凉的程度,差一点就要重做。晏辞喝得机械,舀起来,抿一口,咽下去,再舀。全程眼睛盯着天花板。
谢临渊每天下了朝就来看他。有时候带一碟御膳房新出的枣泥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热气。搁在床头,第二天原封不动。有时候带本书——前朝孤本,《水经注》的残卷——他让人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搁在枕边,第三天还是一页没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太监在门口喊"陛下,军机处来人了",他不理。太监又喊了一声,他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伸手把晏辞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晏辞的眼皮没有动。不是赌气那种不看,是真的不看。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的天色,或者床帐上的暗纹——每一道纹路都数过无数遍,龙爪子有几根、祥云绕了几圈——但就是不看谢临渊。
谢临渊忍了一年。
这期间也不是没发作过。有一天夜里他喝了酒——北境进贡的烈酒,烧刀子,半坛——脚步跌跌撞撞地进了寝殿,一屁股坐在床边,捏着晏辞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朕问你,"他吐字带着酒气,眼眶发红,"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朕说一句话?一年了。一年了晏辞。你一年没喊过朕的名字。一年没看过朕一眼。朕每天下了朝就来,每天——你跟朕说一个字行不行?行不行?!"晏辞的下巴被捏得发白,嘴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谢临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手松开了,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早上,照常来,带了碟新的枣泥糕。
这天,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今天上早朝的时候,御史台递了个折子——说大皇子满了周岁还不封王不合祖制,拐弯抹角地往下问晏辞的来历。谢临渊在朝堂上把折子摔在地上,掷地有声地回了一句:"朕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但下了朝回到乾清宫,那种压了一年的窒息感忽然就涌上来了——不是有人逼他,是有人在试探他的后宫、他的私事、他的晏辞。可他连晏辞的一句话都没有。他能守住朝堂,守不住这个人。
"把大皇子抱来。"
乳母不敢多问,小跑着去偏殿,小心翼翼地抱着谢景辰进了寝殿。小家伙刚满一岁不久,圆头圆脑,皮肤白嫩,耳垂厚实——和谢临渊七分像,但这七分像里裹着三分晏辞的轮廓,嘴唇的形状和眼尾的弧度。他挣扎着被放在地上,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扑到了床边。手太小,扒不住床沿,只攥到了垂下来的床单。他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下乳牙。
谢临渊蹲下身,伸手捏住儿子的小手。那只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颗剥出来的嫩花生,热乎乎的。他捏着那只手,力道一点点加重——不是重到会疼,但比刚才重了。他在等一个人喊停。
谢景辰还小,不知道疼,仰起头冲他笑:"父皇——"
"你父君不肯看你。"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故意压得很平,但殿里每个人——乳母、太监、门口伺候的宫人——都听得像个闷雷打在后脑勺上。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狠厉——但这种刻意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演戏。他用这张"狠厉"的皮盖着底下的焦灼和无奈,盖也盖不住。"不肯理朕,朕留着你还有何用?"
乳母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上咣的一声:"陛下!陛下饶命!"太监缩在门口,脸埋到胸口,心里已...
晏辞的眼睫颤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谢临渊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屏住呼吸等了半天——等晏辞转过来看他一眼、说一句话、哪怕是骂一句。可晏辞的眼皮颤完之后又安静了,目光重新沉回天花板上——那道龙眼金线,鳞片是暗金色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哑光。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手放在身侧,指节没有攥,掌心是松的。仿佛谢临渊威胁的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从他肚子里剖出来的那条命,不是陆峥拿命换出来的那个小人。
谢临渊等了三息。
没有反应。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糟的东西。失望——失望到说不出话,攥着谢景辰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孩子终于感觉到疼了,小脸皱起来,嘴巴一瘪,但没有哭——睁着大眼睛看着谢临渊,眼眶里蓄满了水,就是没掉下来。
"晏辞。"
晏辞没动。
"你当真不看?"
还是没动。
殿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一只乌鸦停了一下,拍了拍翅膀飞走了,影子掠过窗纸。乳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已经把缩着的身子缩到最小。
谢临渊盯着晏辞的侧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没有波纹,没有裂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谢景辰的小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软塌塌地垂下去。他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走到门口,塞回乳母怀里。没有摔,没有扔,是塞。像塞一件没用的东西。
"把孩子抱走。"
乳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接住谢景辰,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连"遵旨"都忘了说。殿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谢景辰在乳母怀里开始哭了——刚才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低沉沉的。
谢临渊没有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床,肩膀僵直。他的呼吸很重,但他在压——每一次呼气都在鼻腔里被拦了一下,变成一声闷闷的响。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晏辞一眼。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怕有了表情就控制不住了。
然后他走了。
殿门在背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合页上过油,不会响。但晏辞听见了。他听见的不是合页——是谢临渊走出去第一步之后脚步突然顿了一下,顿了大约半个呼吸的长度,又继续走了。他在等。等他回头喊他。
晏辞没有喊。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床帐上的龙鳞还暗哑地反着光,火盆里的炭烧成了暗红色,空气里飘着一股还没散尽的酒味和苦药味混合物。晏辞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是压了太久没压住的痉挛。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往里收,攥住身下的锦被。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乳母离去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一扇关着的殿门。殿门外面,谢景辰已经走远了,哭声已经轻到听不见。但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指还攥着被子,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