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把衣裳收进柜子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嬷嬷端着药碗往景瑜嘴边送。
药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嬷嬷拿小勺子搅了搅,舀了半勺吹了两口。
"等一下。"
云溪走过去。她说不上来哪不对——送药的小太监在回廊拐角撞了她一下,走得太快,脸都不敢抬。以前太医院送药的人会跟嬷嬷对一下方子——今晚什么都没对。
"这药谁送来的。"
"小周子。"嬷嬷说,"刚放桌上就走了,说前头还有一罐要给太后送。"
云溪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安神汤——甘草、酸枣仁、茯苓,她都闻得出来。但今晚这碗药底下有一层东西——太清了。安神汤是浑的,这碗清得不正常。
她没喝。把碗搁下了。
"嬷嬷,先别喂。"
嬷嬷愣了一下,"怎么了?"
云溪没答。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端起来泼了一半在墙角放着的兰花盆里。土是湿的,药汤渗下去,兰花根茎泡在褐色的水里。
"云溪姑娘,你这是——"
云溪蹲下来盯着那盆兰花。嬷嬷在旁边端着小半碗药,手不知道该放哪。景瑜在襁褓里踢了一下腿,哼唧了两声。
过了几十息。兰花盆里冒出几缕极细的白烟——不是水汽,是叶子边缘变黄、卷曲、然后一截一截地发黑。根茎被药汤泡着的地方开始发褐,像被火烧过。
嬷嬷手一松,碗砸在地上。瓷片碎了,残汤溅在金砖上,发出滋的一声——金砖面上那层蜡被烧白了。
"有毒——"
云溪猛地站起来。后脊梁骨往下灌凉气。不是怕。是反应——她在刑房里被绑了整夜的感觉又上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回去,跑出了门。
……
晏辞被脚步声惊醒的时候刚把景瑜哄睡。
他以为是谢临渊。但那脚步声不是——太轻太快,是跑着的。他直起身子往门口看,门被一把推开。
"公子——"
云溪站在门口喘着气。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有人下毒。"
晏辞低头。怀里的景瑜还在睡,眼皮轻轻地颤着——在做梦。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跟出生那天一样紧。
他把景瑜轻轻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盖好。动作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站起来。
"给谁的。"
"给小殿下的。安神汤——兰花沾了药,叶子全黑了。"
晏辞看着云溪。不是震惊,也不是恐惧。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飞速地转——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在国子监岁考,他故意写了一篇平庸至极的策论,在结尾处埋了破绽等考官发现。就是那种速度。
人还是那个人,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翻过来了——从里面翻到外面。
"云溪。还有谁知道。"
"只有嬷嬷。药还剩半碗在地上——我让她守着,谁都不准进去。"
"好。"晏辞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廊下没人。今晚是西北风,灯笼往东南晃。暗哨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两个,廊柱后头还有一个。三个。跟平时一样。
"叫影一过来。"
云溪愣了一下。影一是谢临渊的暗卫首领。平时晏辞躲他都来不及。
"公子——"
"叫。"
晏辞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很平的声调,跟他说"不放萝卜"一样平。但云溪听出来了。以前的平是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平是冰面——底下全是暗涌。
云溪跑出去了。
嬷嬷蹲在墙角哆嗦。景瑜还在睡,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晏辞把他的手塞回被窝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残汤。他低头闻了闻——甘草、酸枣仁、茯苓。底下那层东西他没闻出来,但兰花死了,金砖蜡面烧白了。他在东宫的时候翻烂了半柜子医书——断肠散,硫砒为主,遇碱性土会烧根,遇蜡会发白灼。
他把碗放回去。手指是稳的。太阳穴上那根筋在跳。
……
影一进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
"公子。"
"我要见谢临渊。"
影一顿了一下——他不是犹豫,是觉得不对。晏辞从不主动找谢临渊。
"药里有断肠散。"晏辞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方子里少了一味药,"下毒的不是太医院值班的人——他知道方子,知道送药的时辰,还知道今晚戌时的风往偏殿吹,药罐从煎药房端出来到偏殿这一路上灯笼晃得最厉害的位置刚好在拐角,撞了人药洒了也没人会起疑。"
影一看着晏辞——他没见过这个人用这种语速说话。
半盏茶后。谢临渊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先看见地上碎了的瓷碗和金砖上那块白斑,然后看见花盆里枯死的兰花,然后看见晏辞站在床边,手搭在景瑜的襁褓上。不是捂,不是按。是挡。
"下毒的人很聪明。"晏辞开口了。他甚至没等谢临渊问。"选的不是毒——是火。砒石末能在煎药的时候沉底,过了滤网也滤不掉。就算没喝——泼在金砖上立刻起反应。凶手知道我有验毒的习惯,也知道云溪闻得出药不对劲。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死胎。他要的是骚乱。药一出事,全太医院都会被惊动,太后会来问,礼部借题发挥,柳家的折子明天就在朝上发难。景瑜死了,后宫没正主,查不出也不必查。大的受牵连。"
谢临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碎碗——瓷片上沾着褐色的残液,旁边是烧白的金砖。
"影一。跪下。"
影一没跪。他说:"属下的失职。今晚太医院值班的人叫周小德,师傅是太医院判,舅舅在煎药房。刚才属下查了——小周子今晚当值的排班是今天下午临时换的。换班的人说,是他舅舅告了病假,他顶上。"
"把整个太医院煎药房的人全押过来。"
"已经押了。"影一说,"小周子和煎药房当值的三个人都在前院跪着。"
谢临渊转过头看着晏辞。他很久没见晏辞这样了——不是瘦削的下巴,不是苍白的嘴唇,是眼睛里头。像两年前在东宫书阁里,两个人下棋,晏辞落了最后一步——三步将军,一步定输赢。那种眼睛。
"你怎么知道是柳家。"
"我不知道。"晏辞说,"我刚才说的话全是猜的。可我猜对了。"他顿了一下,"对吗。"
谢临渊没答。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陛下。"晏辞的声音还是平的。不是之前的死水——冰面裂了缝,底下涌出来的水冷得割人。"臣在这间屋子里躺了两年。认了命,也认了锁。但有人往臣儿子的药里下砒霜——这事不给个交代,臣自己查。"
"朕查。"
"陛下查的是柳家。"晏辞说,"臣要查的——是柳家为什么到现在还敢动手。"
谢临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景瑜翻了个身,从被子里蹬出一只脚丫。
"你要什么。"
"召太医正过来验药。今晚小周子接触过的所有人——从煎药房到回廊拐角——全关起来。一个别漏。我不审。影一审。三天。三天之内拿不到人证物证,臣自己缝了嘴。"晏辞抬起眼。"现在。"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让人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担心的表情。
"影一,听晏公子的。今晚接触过药的人全部关押。太医正连夜验药。三天之内查不出链条——提头来见。"
影一领命出去了。
殿里静下来。嬷嬷被春桃扶出去了。云溪蹲在碎碗旁边捡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没停。
晏辞坐在床边把手放在景瑜的肚子上——温热的,一起一伏。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阵。然后把襁褓往里挪了半寸,离床沿远一点。
谢临渊没靠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没说话,也没走。
风小了一刻。然后又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