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看着晏辞。晏辞站在御案前,背脊是直的,肩胛骨在素色的衣裳底下撑着两道棱。他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脚踝上的银铐还在——站在那堆罪证旁边,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好。"谢临渊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门外喊了一声。"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柳清鸢谋害皇嗣、结党营私、干预朝政。即刻收押天牢。柳府——抄。"
李玉的拂尘差点掉地上。
"抄到什么程度,陛下——"
"掘地三尺。"
李玉弓着身子退出去了,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倍。晏辞还站在原地。他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蹭了蹭,没蹭掉。
"你的意思,是现在抄?"
"现在。"谢临渊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晏辞没说话。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城西柳府的朱漆大门还关着——再过半个时辰,禁军就会到。
他把手从袖子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昨晚写了太久字,关节有点僵。
"陛下。"
"嗯。"
"臣想看着。"
谢临渊回头看他。晏辞的目光很冷,但不是之前那种死水一样的冷。是刀刃的冷。
"好。"
……
第二天。午时。
柳清鸢跪在偏殿的地上,面前的鸩酒还冒着热气。
他没接。
"我要见陛下。"
影一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陛下不会见你。"
"那我就在这儿跪着。跪到陛下改变主意为止。"
影一没理他。谢临渊的旨意是午时三刻行刑,现在差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他接不接都得死。
柳清鸢跪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明白。他买通了太医院的人,下毒下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被发现?他明明把所有的线头都切断了——小周子、他舅舅、那个送菜的太监——每一个人都拿了银子,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别人是谁。
可晏辞怎么知道的?
他想起那天在御花园碰见晏辞。晏辞站在廊下看花,眼睛淡淡的,看见他过来也没躲。他当时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不躲了?以前每次见他都像见鬼一样。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不躲。是在等。等他自己往网里钻。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影一端起那杯酒。"柳氏,谢恩吧。"
柳清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伸手把酒杯接过来,看了看杯中浑浊的液体,忽然笑了一下。
"晏辞赢了。"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杯 子摔在地上,碎了。
……
消息传回御书房的时候,谢临渊正在看折子。
"柳氏已经伏法。"
"知道了。"
谢临渊翻了一页折子。晏辞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不是安胎药,是补气的黄芪党参。他这两天熬得狠了,太医让他喝这个。
"你不问一句?"
"问什么。"晏辞把药碗放下,"死了就死了。"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晏辞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恨他。"
"恨。"
"想亲手杀他吗。"
晏辞摇了摇头。"他死在我设计的局里,跟亲手杀没什么区别。"
谢临渊放下折子。他站起来走到晏辞面前,低头看着他。
晏辞没躲。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谢临渊忽然伸手,把晏辞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朵后面。晏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动作。但没躲。
"阿辞。"
"嗯。"
"你刚才的样子很好看。"
晏辞愣了一下。
"什么样子。"
"设局的时候。"谢临渊说,"跟当年在东宫岁考一样。眼里有光。"
晏辞没说话。他把手抽回来,端起那碗药继续喝。
"折子还没看完。"
谢临渊笑了一声。晏辞的眼皮垂着,看着奏折。他回到御座上继续批折子。
……
三天后。
早朝的时候,谢临渊下了一道旨意。
"柳家结党营私、谋害皇嗣,罪证确凿。柳氏赐死,柳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三族之内,永不叙用。"
没人敢说话。
金銮殿上跪了一地人,有的心惊,有的肉跳。柳家经营了三代的势力,一天之内连根拔起。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他去年收了柳家一笔银子,正在发愁怎么还。
"退朝。"
谢临渊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晏辞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了。"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剩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晏辞。偏殿那个被囚禁的男宠。一品坤泽。
原来不只是囚禁。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有个老臣跪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当年晏家的事——晏辞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晏辞是怎么从东宫消失的,柳家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现在全明白了。
难怪陛下动手动得这么狠。
不是杀鸡儆猴。是清算。
他跪在地上,悄悄把额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