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鸢死了。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晏辞正在喂景瑜吃药。小家伙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苦得直哼哼。嬷嬷在旁边端着蜜饯等着。
"公子,外头说柳氏已经伏法了。"
"嗯。"
晏辞把药碗放下,拿帕子给景瑜擦了擦嘴。景瑜眨巴着眼睛看他,不知道父君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弟弟喝完了!"谢景辰从外头跑进来,"弟弟乖不乖!"
"乖。"
晏辞把景瑜递给嬷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小片天。
他其实没觉得高兴。柳清鸢死了,他下的毒没起作用,景瑜还好好的——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七十三条人命。柳家上下七十三口,乾元流放,坤泽没入教坊司。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知道下毒这件事的?大概没几个。可他们还是得死。
因为谢临渊要杀鸡儆猴。因为柳家碍了他的眼。因为他要把整个朝堂翻一遍,告诉所有人——晏辞是他的人,谁动谁死。
晏辞把手贴在窗纸上。纸是凉的。
他想起谢临渊那天说的话。"以后别再装了。朕想看你活着的样子。"
活着的样 子。
他活了七年。装了七年的死鱼。现在终于不装了。
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
下午。御书房。
谢临渊在批折子。晏辞坐在旁边看书。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看什么。"
晏辞没抬头。"《春秋》。"
"又是《春秋》。你就不能换本书。"
"看得进去。"
谢临渊笑了一声。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晏辞。晏辞的侧脸很安静,眼睛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那天的话,朕不是随便说的。"
晏辞翻了一页书。没应。
"朕说想看你活着的样子,是认真的。"
"臣知道。"
"那你倒是给朕活一个。"
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书合上,转过头看着谢临渊。
"陛下想要臣怎么活。"
谢临渊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晏辞面前,低头看着他。
晏辞没躲。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谢临渊忽然伸手,捏住晏辞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算计柳家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朕喜欢看。"
晏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谢临渊重复了一遍,"七年了,朕等了七年。"
他松开手,改为把晏辞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晏辞没躲——他现在已经不躲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懒得躲。
"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朕说。"谢临渊说,"别憋着。"
"比如?"
"比如你想动谁,你想查什么案子,你想——"
"陛下。"晏辞打断他,"臣想出宫看看。"
谢临渊顿了一下。
"出宫?"
"景辰三岁了,该认认路了。"晏辞说,"他连宫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谢临渊看着他。晏辞的目光很平静。不是之前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是那种——我把话说完了,你爱批不批的平静。
"朕陪你。"
晏辞愣了一下。
"什么?"
"朕说朕陪你。"谢临渊重复了一遍,"一家三口,出宫看看。"
晏辞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谢临渊看着他。晏辞的耳尖红了一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笑了一声,转身回到御座上继续批折子。
"后天。"他说,"朕让人安排。"
……
景辰听说要出宫,兴奋得差点把屋顶掀了。
"真的吗!真的可以出去吗!我要看城门!还要看马!还要看——"
"少说话,多穿衣服。"晏辞把披风给他系好,"外头冷。"
谢景辰哪里听得进去,在屋子里转着圈跑。景瑜被他的动静吵醒了,咧着嘴要哭。晏辞把小家伙抱起来塞进襁褓里,拍了拍。
"别哭,你哥疯了。"
谢临渊进来的时候看见晏辞一手抱着景瑜,一手给景辰系披风带子。晏辞的手指很慢,在带子上绕了两圈才打了个结。
"朕来。"
他走过去把景辰的披风接过来,三两下系好了。景辰抬头看他,咧着嘴笑。
"父皇也要去吗!"
"朕不去谁带你们。"
"父皇最好了!"
谢临渊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晏辞站在旁边看着,怀里抱着景瑜。景瑜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父君的下巴。
"走吧。"晏辞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临渊忽然叫住他。
"阿辞。"
晏辞回头。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临渊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今天高兴吗。"
晏辞想了想。
"景辰高兴。"
"朕问你。"
晏辞没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景瑜,又看了看在旁边蹦跶的景辰。
"还行。"
他说完就走了。景辰追在他后头跑出去,一路喊着父君等等我。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还行。
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