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是被脚上一阵冰凉惊醒的。
他睁开眼。脚踝上那副戴了七年的银铐不见了,换了一条极细的玄铁丝链,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链子从脚踝延伸到床柱上,松松垮垮盘在榻边。
他伸手摸了摸。链子很细,比银铐轻了不少。边缘打磨得光滑,不割手。做得精细,不像刑具。
他把链子从床柱上解开,拎手里掂了掂。
长。
他下床走了几步。以前银铐只有三尺,走出两步就拽回来。这条——他估了一下,不止三十尺。
昨天跟谢临渊出了一趟宫。景辰高兴坏了,在马车里趴着窗户往外看,问了一路。回来之后链子就换了。晏辞心里清楚——出宫是破例,换链子才是常态。谢临渊不会放他走,但至少笼子比从前大了。晏辞低头看了看脚踝——旧的银铐磨了七年,皮肤上有一圈浅白印子。新的铁链细,刚好盖在那道印子上,不仔细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像是刻意量过的。
"公子。"云溪端着脸盆进来,看见他拎着链子,愣了一下。
"换的。"晏辞把链子放回床柱上,"昨晚送来的。"
云溪凑过来看了看,眼圈红了:"比之前那个轻多了。您看这接口,磨得多光滑,不会夹肉。"
晏辞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往外看。
七年了。银铐太短,走到门口就得回头。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七遍。今天不一样,链子够长了。
"云溪,替我梳头。"
"公子要出门?"
"试试能走到哪。"
云溪替他束了发,换了浅灰色常服。他把铁链另一端缠在腰带上,外衣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大半截。
推开门。门口守卫看见他出来,愣住了。护卫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晏辞脚踝上那条细链上。
"晏公子——"
"旨意说可以去御花园走走。"
护卫长张了张嘴,没拦。昨晚影一亲自传旨,说了不许拦。
外头的风是暖的。
晏辞沿着石子路往里走。偏殿的院子他走了四年,闭着眼都认得每一块砖。可他从来没走进过那片竹林——以前链子够不着。现在他走过去了。
竹林里新发了笋,嫩绿的,顶着一层薄薄的绒毛。他停下来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笋尖,指腹上留了一点湿凉。
再往前就是御花园。
迎春已经谢了。池塘里锦鲤在游,红白金的影子在水里来回晃。池塘边种了一排垂柳,柳条刚抽新芽,风一吹就摆动。假山上的石头姿态各异,有一块特别大,像卧着的兽。
晏辞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铁链盘在脚边,像一条睡着的蛇。
他看着池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还是苍白,眼底有倦色。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鱼影、柳叶、水面的光。不是从前那潭死水了。
"晏辞。"
他回头。
谢临渊从亭子那边走过来,穿月白色常服,手里捏着一把没打开的折扇。身后两个小太监远远停在亭子那边,没跟过来。
"你来做什么。"晏辞说。
谢临渊在他身边坐下,隔了不到一臂。
"来看看你。链子合用吗。"
"合用。"
"轻了不少。"
"嗯。"
池塘里的锦鲤游过来,吐了几个泡泡,又游走了。
"阿辞。"谢临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朕不是要收买你。"
晏辞没接话。
"昨天带你出宫,看你坐在马车里往外看的样子——"谢临渊顿了一下,"朕忽然觉得,你不该被关在那个偏殿里。不该一辈子困在四方院子里。"
"这话你想了多久才说出口的。"晏辞说。
谢临渊没否认。风吹过来,柳条在他肩上晃了两下。"很久。但朕不会摘掉它。"
"没指望你摘。"
谢临渊没说话。
晏辞站起来,沿着池塘往前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一棵柳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粝,扎手。
一百尺。从偏殿到池塘,刚好一百尺。
不是自由,只是笼子换大了一号。他知道。可他也知道,这已经是他眼下能拿到的最大值了。谢临渊偏执了四年,肯把三尺换成一百尺,再逼只会退回去。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谢临渊。
"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谢临渊的眼神微微变了。
晏辞绕过他往回走。路过竹林时又看了一眼那丛新笋——比来时似乎又高了一点,嫩绿的笋尖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回到偏殿,云溪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奴婢担心链子不够长,走到半路拽回来。"
"刚好。"晏辞在榻上坐下,解开腰间的链子,"一百尺,到池塘,刚好。"
他躺下。云溪替他盖上薄被。铁链搭在床柱上,冰凉冰凉的,可它比从前轻了太多。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春天来了。
谢临渊站在柳树下,看着他走远。风把柳条吹到肩上,他没拂开。
远处偏殿的窗户里亮了一盏灯。谢临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御书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