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第三封信只写了三个字:初八夜。
初八那天是腊月的第八天,宫里忙着备年货,御膳房从早到晚进进出出十几趟板车。晏辞在偏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景辰在旁边练字,写满了两张纸。景瑜趴在榻上玩木剑,玩累了歪在软枕上睡着了,小脸压出一道红印子。
"父君,我写完了。"景辰把纸举起来。
晏辞接过看了看。最后一个字写歪了,大概是手酸了。他把纸叠好放进书箱里。
"景辰。"
"嗯?"
"父君带你去看雪。"
景辰眨眨眼:"看雪?外头在下雪吗?"
"还没。等会儿就有了。"
云溪端了晚膳进来,晏辞一口没动。她看了他一眼,把饭菜又端回去了。再进来时手里拿了一套粗布衣裳,针脚粗糙,是宫外庄户人家的打扮。
"老张的媳妇连夜赶的。"云溪把衣裳摊开,"公子您将就穿。景辰的在他车里,到了换。"
晏辞脱下素色常服,换上那件粗布短褐。料子硬,磨脖子。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裤腿长了一截,云溪蹲下来替他挽。手指碰到他脚踝上的铁链,顿了一下。
"公子,这链子——"
"到地方再说。"
戌时三刻。天黑透了。御膳房后门的灯笼灭了第三盏,那是老张给的信号——车备好了。
云溪抱起还在睡的景瑜,晏辞牵着景辰。四个人沿着偏殿后面的夹道走,避开大路。夹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走。晏辞在前,云溪在后,铁链拖在石板缝里,偶尔被碎石卡住,闷响一声。
御膳房后门停着三辆板车。老张的车在最里面,堆了一层卷心菜,底下挖了个空窝。
"公子,您带孩子们进去。我走。"云溪说。
"一起。"晏辞没让她说完。
他把景瑜先放进去,再把景辰抱进去。景辰很乖,蜷在弟弟旁边,没问为什么。晏辞自己钻进去,肩膀卡了一下,侧着身子硬挤。云溪最后一个,把菜重新码好。
车轱辘动了。
板车颠簸着出了宫。一路经过三道门,每道门的守卫都认识老张——"张头儿走啦""张头儿明儿见"。没人查。
城门也没有查。腊月里进出的菜车多,守城的兵缩在城门洞里烤火,挥挥手就放了。
过了城门板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菜被人从上面扒开,露出一张脸——瘦长,黝黑,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公子。"
晏辞从菜堆里坐起来。赵四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些。眼睛没变,还是当年塞糖时的眼神。
"赵四叔。"
赵四没说话,伸手把晏辞从车上扶下来。又探进菜堆里把景辰和景瑜一个个抱出来。景瑜还在睡,小脸埋在云溪肩上没醒。景辰被冷风一吹睁开了眼,揉着眼睛嘟囔。
"父君,下雪了。"
是下雪了。细碎雪花落在晏辞的粗布短褐上。
赵四打量了他一眼。上次见他还是二十年前在将军府,一个小小少年穿着月白锦袍在书房背书。现在穿着粗布衣裳蹲在板车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赵四什么也没说,转身把他们领进院子。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树底蹲着条黑狗,没叫,只摇尾巴。屋里烧了炕,桌上搁了三碗热粥,一碟腌萝卜。
"先吃口热的。"赵四说。
晏辞没吃。他把景辰和景瑜抱到炕上,给景辰脱了鞋裹好被子。景瑜被挪醒了,哼唧了两声,翻个身又睡了。
"父君,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里就是家。"
"那父皇呢。"
晏辞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雪大片大片落下来,院子已经白了。不远处柳河庄的几户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更远处的官道上有两盏灯笼在晃——大概是巡夜的。灯笼往北走了,没往这边来。
赵四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公子,这儿不能久待。庄口有暗哨的眼线,天亮前得走。往南十里地有片废弃农庄,旧部的人在那等着接应。"
晏辞回头看了看炕上的两个孩子。景辰已经又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景瑜在旁边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景辰身上。
"我知道。马。"
"牵在后院。膘掉了些,能跑。"
"天亮之前走。你带路。"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牵马。雪落在枣树枝上,压弯了一截枯枝。
晏辞回到屋里在炕边坐下。替景辰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景瑜的额头。都好好的。景辰明早醒来会问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两张小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云溪端了碗热水进来。晏辞没喝,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雪还在下,把来时板车轧过的车辙全盖住了。院子里只剩白茫茫一片。身后炕上景瑜翻了个身,把景辰的枕头蹬歪了。景辰迷迷糊糊伸手把弟弟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翻过去继续睡。
晏辞看着雪。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他们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