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外头的狗叫了一声就停了。
晏辞在炕上睁开眼睛。景辰蜷在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口。景瑜在旁边缩成一小团,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云溪蹲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
"公子。"她压低声音,"有动静。"
晏辞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景辰——这孩子昨晚折腾了大半夜才睡着,哭着要回家,最后哭累了才安静下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景辰露在外面的肩膀。又伸手把景瑜脚边的被子拽上来给他盖好。
然后他把景辰轻轻放到炕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天边泛着灰白色。农庄外的土路上,一道细细长长的拖痕从他脚踝延伸到门外——铁链在雪地上划了一路,像一条引路的线。
"赵四呢。"
"在后院。"云溪说,"他说外头有马蹄声,一炷香之前。往这边来的。"
晏辞走到后门。赵四蹲在墙角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声音刺啦刺啦的。他抬头看见晏辞,把刀放下站起来。
"公子,来的人不少。十几个。马蹄包了布,走路没声,不是普通兵。"
"是暗卫。"
赵四点了点头。他把磨好的刀别在腰后,又从墙根底下拎出一把旧矛。矛杆子裂了道缝,用麻绳缠了两圈。他看着晏辞脚踝上的铁链,忽然笑了一下。
"小公子。二十年前您在书房背书,老头子在门口守着。今天也还是老头子守着。"
"赵四叔——"
"后门有匹马。马鞍底下缝了一袋碎银子,够您用一阵子。"赵四把矛拄在地上,直了直腰,"您带孩子走吧。老头子和几个老兄弟挡一阵。"
"挡不住的。"
"挡不住也得挡。将军府的人,没有站着等人砍的规矩。"
他推开门就出去了。黑狗跟在他后头,摇了两下尾巴。
院外传来短促的金铁交击声。然后是惨叫。不是赵四的声音,但晏辞听得出手指在发抖。
云溪从门缝往外看,转过头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公子,您快走——"
云溪抱起还在睡的景瑜,晏辞抱起景辰。他走到后门,院里那匹备好的马缰绳拴在柱子上,马背搭了件旧棉袄。他一手抱着景辰一手去解缰绳。手指刚碰到绳结,后颈一阵凉风——
影一从屋檐上落下来挡在后门口。
"晏公子。您知道您走不了。"
晏辞抱着景辰后退了一步。他回头看了看前院——赵四倒在枣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杆裂了的矛。黑狗趴在他旁边,把头搁在赵四腿上。另外几个老兵歪倒在院墙根,血把雪染成了暗红。
"他们只是听了我的。"
"陛下说——"
"我知道陛下说什么。"晏辞打断他,"我跟你回去。别碰孩子。"
"父君……"景辰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影一,往晏辞怀里缩了缩。
"没事。"晏辞拍了拍他的背,"景辰乖,闭眼。"
景辰闭上了眼睛。他把脸埋在晏辞颈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晏辞抱着他从后门口走出来,铁链拖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暗卫上前想接孩子,被影一抬手止住了。
晏辞抱着景辰经过前院。赵四趴在老枣树底下,矛断成两截,血从身下渗出来把雪洇成一片暗红。晏辞在赵四旁边停了一步。赵四的手指还勾着——临死前大概是想再去够那杆矛。黑狗趴在他腿边,呜呜地叫了一声。
"把他埋了。"晏辞说。
影一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暗卫点了点头。
外头的天已经全亮了。农庄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帘子掀开着,里头铺了厚褥子。晏辞抱着景辰上了车,云溪抱着景瑜跟在后面。车帘落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是昨晚拴马用的。
马车开始走。晏辞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农庄越来越远,歪脖子枣树越来越小,赵四趴在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个黑点。两个暗卫正在枣树底下铲土。黑狗蹲在旁边看着,没叫。
他把帘子放下。景辰在他怀里轻轻发抖。景瑜被颠醒了,揉着眼睛喊了一声"父君"。晏辞腾出一只手把景瑜也拢过来。两个孩子挤在他怀里,头发上都是炕上的柴火味。
"父君,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景辰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晏辞把脸埋在景辰的头发里。头发里还有炕上的柴火味,还有景瑜的口水味。他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