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天黑之后进了宫。
晏辞抱着景辰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在马车上蜷了一整天,铁链卡在脚踝上勒出一道红印。景辰在他怀里睡着了——路上哭了两回,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最后嗓子哑了。云溪抱着景瑜跟在后面,景瑜倒是一路没闹,裹着棉袄睡得沉。
偏殿。门开着,灯亮着。
谢临渊坐在榻边。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晏辞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粗布短褐上还沾着板车里的烂菜叶子。谢临渊坐在榻边,玄色龙袍,腰带束得一丝不苟。
谁也没说话。
李玉从旁边小步上来,伸手要接孩子。晏辞没给。他自己把景辰放到榻上,脱了鞋盖了被子。云溪把景瑜放在景辰旁边,景瑜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景辰的胳膊上。景辰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父皇",又没声了。
晏辞直起身,转向谢临渊。
"李玉,两个孩子都抱到太后那边去。今晚让乳母守着。"
李玉招呼了两个小太监进来,把景辰和景瑜小心翼翼地抱走了。云溪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晏辞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云溪咬着嘴唇关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临渊站起来。他走到晏辞面前,低头看着他。晏辞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些,眼底下是青的。铁链从脚踝上拖下来,在偏殿的地砖上盘了一小圈。
"谁帮的你。"
"没人。"
"赵四。柳河庄。御膳房姓张的。"谢临渊一个一个往下念,声音还是平的,"你爹的旧部。全都查出来了。"
晏辞没有接话。他把目光移到窗台上——窗台上放了一碟桂花糕,是他走之前吃剩的半碟。没人收,糕点干了,裂了口。
"你利用朕告诉你的话。朕告诉你柳河庄是信你,你转头去联络旧部。"
"是。"
"朕对你不好吗。"
"陛下对臣很好。链子是细的,偏殿是暖的,桂花糕是热的。可臣还是想走。"
谢临渊的手从半空中垂下去。他站了很久,蜡烛烧到底灭了一盏,偏殿暗了一半。
"来人。"
李玉推门进来。
"把银链拿来。"
晏辞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条银链。七年前锁在脚踝上,三尺长。后来收进了库房,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它。
李玉端着托盘进来。银链盘在托盘上,泛着冷白的光。不足两尺。
"陛下——"
谢临渊亲手拿起银链。他蹲下去,把银链扣在晏辞的脚踝上。咔嚓一声,铜锁扣死了。链子太短,晏辞甚至不能把两只脚并排放平。
"从现在起,你只能够在偏殿里面走。窗不能开,院子不能去。每天有人送饭送药。你不用出门,也不用见人。"
晏辞低头看了看脚踝。银链箍在皮肤上,比铁链重得多。走一步磨一下,磨久了会破皮。
"谢临渊。"
谢临渊停了一下。
"你是怕我走,还是怕我不肯留。"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晏辞在原地站了很久,慢慢走到榻边坐下。银链太短,坐下的时候扯得骨头咯噔一声。他侧躺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景辰写的"永",上头有他圈的一个红圈。看了好一阵,折好放回去。
三天。饭菜凉了热,热了又凉。太医来了三趟,药煎了六碗,一碗没喝。云溪跪在榻边求他吃一口,他只是摇头。
第四天傍晚。门被推开了。
谢临渊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外头的冷风。他看见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和药碗,眉头拧了一下。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晏辞面朝墙壁躺着,没有说话。
谢临渊在床边坐下。他伸手去碰晏辞的肩膀,指尖刚碰到衣料,晏辞没有躲——不是不躲,是已经不在乎了。这种不在乎比躲开更让谢临渊难受。
"阿辞。"
晏辞翻过身来。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是烧干了之后露出来的灰。
"陛下。臣不会再逃了。您要的臣都给——人留在这里,话顺着您说,药照喝饭照吃。可臣的心走远了。那个您拴不住。"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下。谢临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传太医。"
门关上了。晏辞侧躺下来,把脚踝贴在胸口。银链凉得像蛇。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字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永"字最后一笔拖歪了。景辰自己发挥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外头四更天的梆子响了。天快亮了,可对他来说亮不亮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