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刑场的血渗进黄土里,踩上去溅起暗红色的泥点。刽子手的刀卷了刃,换一把继续。三百二十七颗人头码了一排。行刑从清早到黄昏,看热闹的百姓早散光了,只剩几只野狗蹲在远处等天黑。
影一跪在御书房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臣以性命担保。绝无遗漏。"
谢临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拇指来回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没有说话。
"镇国将军府八十三人全数抓获。"影一顿了顿,"其中有十二人是朝中在职官员。若一并处死,恐引起朝堂动荡。"
谢临渊转过身。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影一知道他没在笑——皇帝笑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抬,刚才那两句话的尾音是平的。
"影一。你跟了朕七年,还不明白一件事。"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敢帮晏辞逃的人,朕一个都不会留。全杀。"
"陛下——"
"去办。"
影一磕了个头退出去。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门关上后,谢临渊坐回龙案前。桌上摊着一份名单,是暗卫整理的所有参与逃亡路线的人。他用朱笔一个一个画圈,每画一圈就有一个人没了。
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出团红。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陆峥旧部,原东宫侍卫副统领。陆峥早就死了,死在风雪破庙里替晏辞挡了一刀。现在他手底下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谢临渊把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偏殿。云溪从外头跌进来的时候裙摆上全是泥,袖口有几道干涸的暗红色——不是她的血,但她洗不掉了。她在刑场外围蹲了一整天,从第一个砍到最后一个,三百二十七声刀响一声没落。
晏辞靠在床头。银链太短,他只能蜷着腿侧躺。云溪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砍了多少。"
云溪的嘴唇发抖:"三百二十七个。张校尉排在第八十七个。刘副将一百二十三个。老马叔——"她哽了一下,"二百零一个。还有陆大人手底下的周副统领,排在最后一个。"
晏辞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向墙壁,盯着墙上那道从房顶延伸到半腰的裂纹。这道裂纹他看了好几天了,每一条分叉都背得出来。
"赵四叔呢。"
"昨天。柳河庄那批单独处置的,没有上刑场。"云溪的声音越来越小,"埋在庄口枣树底下了。老张——御膳房那个菜贩,发配岭南。您出宫时搭的那辆板车被劈了当柴烧,马充了军。"
晏辞闭上眼睛。赵四给他的那袋碎银子还缝在马鞍底下,他摸过一次,没来得及用。现在马充了军,银子大概也跟着马走了。
"老马叔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云溪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他说公子小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后来老死了,他把它埋在将军府后院的老槐树底下。让公子有空回去看看。"
晏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胸口。掌心上有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他自己掐的,每个印子对应一个名字。
云溪跪在床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刚碰到指尖,晏辞把手抽了回去。
"公子,您吃点东西。求您了。"
"不饿。"
"您已经——"
"云溪。"晏辞打断她,声音很平,"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溪站起来,抹着眼泪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偏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
晏辞面朝墙壁躺着。眼前那道裂纹越来越模糊——不是眼泪,是干涩了太久眼睛自己糊了。他想起老马叔蹲在马厩门口的样子,嘴里叼着根草,一边刷马一边唠嗑——小公子您这马性子烈得顺着毛摸、天凉了多穿点、外头乱少出门。最后一句话是三年前说的,那时候他偶尔回一趟将军府,老马叔还蹲在马厩门口,头发全白了。
现在老马叔的头滚在草垛旁。眼睛还睁着。
他想起赵四。歪脖子枣树下,老头拄着那杆裂了缝的矛,说了一句"将军府的人没有站着等人砍的规矩"就推门出去了。黑狗跟在他后头摇了两下尾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赵四站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但牙齿咬得太紧,漏不出一丝声响。
门开了。玄色靴尖出现在床前,随之涌进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晏辞没有抬头。
谢临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他看着晏辞蜷缩的背影——瘦得脊骨在衣裳底下顶出一道棱。银链从脚踝上垂下来,很短,翻个身都勉强。
"朕把偏殿收拾出来了。有暖阁,有书房,有庭院。"谢临渊的声音很低,"没有链子。你想去哪都行。"
晏辞没有说话。
"阿辞。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恨朕杀了那些人。"谢临渊顿了一下,"朕不后悔。帮过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留。但朕也不会让你死。你想恨就恨,想骂就骂,但得先把药喝了。"
晏辞慢慢翻过身来。他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谢临渊——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谢临渊从来没见过的空洞。
"陛下,您杀完我爹的人、杀完赵四、杀完老马叔——现在给臣换间大一点的屋子。您是怕臣死,还是怕臣死了没人恨您。"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偏殿明天收拾好。你想搬就搬,不想搬就住这里。药在桌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晏辞重新闭上眼睛。龙涎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可他已经闻不到了。他什么都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