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收拾好之后晏辞没有搬。他躺在原来的榻上,蜷着腿,脚踝上银链磨破了一层皮,云溪拿棉布裹了两圈,第二天棉布又被磨穿了。他不喊疼,也不说换,就那么躺着。
第八天他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打湿了枕头。他把碗推开,翻个身继续面朝墙壁。
第九天谢临渊来了。没带药,带了一叠纸——景辰在太后那边练的字,每天写一张,攒了九张。
谢临渊把纸放在枕边。
"景辰会写'远'字了。景瑜会喊父君了,喊得含含糊糊,像是'虎君'。"谢临渊的声音很平,"母后说景瑜半夜会哭,要找父君。景辰爬起来抱着他,说父君在睡觉不能吵。"
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把纸往晏辞手边推了推。晏辞没有伸手,也没有推开。谢临渊走了。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纸页翻动声。
第十一天。太医正跪在偏殿外头,额头贴地,不敢看谢临渊的脸。
"陛下,晏公子的脉象微若游丝。是长期不进饮食导致的五脏衰竭。若再拖下去——"他停了一下,"臣不敢说。"
"说。"
"再拖三日,药石无医。"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榻上那团蜷成一团的影子。晏辞躺了十一天,瘦得像一把骨头撑着一张皮。银链箍在脚踝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沟痕,边缘已经开始溃烂。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晏辞的脚踝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银链太短,扯得晏辞整个人跟着动了一下。
谢临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银链松开了。
晏辞睁开了眼睛。这大概是七天来头一回正眼看他。
谢临渊解开银链放到一旁。低头看着那道溃烂的痕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挖了一点涂上去。动作很轻,怕碰疼了。
"朕不锁你了。"
晏辞没有说话。
谢临渊把药膏涂完,把晏辞的脚放回榻上。他捡起银链——链子冰凉,沾着血和药膏。握了好一会儿,转身扔进了墙角。
哗啦一声,银链撞在墙上弹到地上,蜷成一小团。
"太医开的方子,云溪煎好了。你喝一口。"谢临渊把药碗端过来,"喝了就睡觉。睡醒了想吃什么让云溪做。想去偏殿就去偏殿,想去看景辰就去看。朕不拦你。"
他把勺子舀了半勺药,递到晏辞唇边。晏辞没有张嘴。谢临渊的手微微发抖,勺子里的药晃出来两滴,落在晏辞的下巴上。他拿袖子擦掉了。
"阿辞。朕求你。"
晏辞慢慢张开嘴。只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大概只润湿了嘴唇。可这是十一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咽下什么东西。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把碗放在床头,站起来。
"朕明天带景辰过来看你。"
他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到地上——九张字,第一张写的"永",最后一张写的"远"。从歪歪扭扭到勉强端正,九天的进步摆了一地。
晏辞从床上探出身子,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在手里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十二天。谢临渊把景辰抱来了。景辰长高了,小脸圆了些——太后那边伙食好。他进门的时候没哭也没闹,在榻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晏辞的脸。
"父君瘦了。"
晏辞伸手把景辰拉过来搂在怀里。景辰把脸埋在晏辞胸口,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父君是不是生病了。"
"嗯。"
"那吃完药就好了。我吃药从来不哭。景瑜才哭。"
晏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谢临渊难受。
景辰在偏殿里待了一个时辰。他把自己写的字一张一张地念给晏辞听——"永"是父皇教的,"远"是太傅教的,"虎"是他自己照着书学的,因为他想写"虎君"给景瑜看。晏辞听着,眼睛半阖着,但手指一直搭在景辰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
傍晚的时候景辰被李玉抱回去了。走之前他在晏辞耳朵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谢临渊站在门口听见了。
"父君你快点好起来。景瑜晚上哭,我哄不住他。"
晏辞点了点头。景辰走了之后他又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翻身面朝墙壁——这些天来头一回他没有面朝墙壁。
云溪端了药进来。晏辞喝了两口,吐了一口。吐出来的药汤混着胃液,是淡黄色的。云溪拿帕子擦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这次咽下去了。
第十三天。太医正又来了一趟,把完脉之后松了口气。
"脉象虽弱,但已无衰败之势。若继续进食服药,可保无虞。"
谢临渊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太医退下之后他在偏殿外头站了很久。
第十四天。晏辞能坐起来了。云溪扶他靠在床头,塞了两个软枕。他端着粥自己喝了两口,第三口手抖撒了。云溪刚要接碗,他摇了摇头,自己端起来继续喝。喝了小半碗。
窗外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云溪推开窗,风灌进来是暖的。晏辞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树。
"云溪。老马叔说后院的老槐树底下埋了匹枣红马。"
云溪转过头看着他。晏辞的目光还在窗外的槐树上。
"等我能走了,回去看看。"
云溪的眼泪下来了。她端了碗出去,在回廊里靠着柱子哭了一会儿,洗了把脸又端了碗新粥回来。
傍晚的时候谢临渊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晏辞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九张字纸,最上面一张是"远"。他什么也没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偏殿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外头的槐树被风一吹,新叶子沙沙地响。声音很轻,但晏辞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