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换好之后晏辞没有立刻搬。他多躺了两天,谢临渊每天来。
第一天带了一碟桂花糕,是那个被调去江南三年的御膳房师傅回来做的。晏辞没吃。第二天带了一沓纸,景辰新写的字,谢临渊亲自去太后那边取的。晏辞翻了翻放在枕边,还是没说话。第三天什么都没带,只带来一句话——景瑜昨晚发烧了,太医看了是风寒,今早退了,喝了两口粥。晏辞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晏辞让云溪扶他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碗底沉着两粒枸杞,他舀起来吃了。云溪端着空碗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十几天来头一回他主动叫人扶,头一回吃完大半碗。
"扶我去偏殿。"
云溪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她搀着晏辞慢慢站起来,晏辞的腿软得直打颤,走了两步就喘。从旧榻到偏殿门口不过二十几步,歇了三次。云溪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偏殿宽敞,暖阁朝南,阳光铺在青砖地上。书架码满了书——晏辞扫了一眼,是他以前在国子监和东宫读过的那些,连翻旧的边角都原样留着。旁边搁了一架古琴,蜀中定制,雁足上刻了一个"辞"字。他以为这把琴早就没了。
"琴是哪来的。"
门口传来谢临渊的声音:"当年你走之后朕让人从将军府搬回来的。"朝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朱砂。
"琴弦换过了吗。"
"换过了。每年都换,等你来弹。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晏辞没答。他走到书架前,指尖滑过书脊,停在《水经注》上。抽出来翻开,扉页夹着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国子监那棵老银杏树下的,那年秋天他捡的。多少年了叶子还在。
他把书放回去。"陛下费心了。"
这四个字不是感谢,是所有话里最远的一句。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臣有点累了。"
谢临渊转身出去,门留了条缝。李玉在走廊上缩着脖子等,谢临渊走了几步又停住。
"晚膳弄清淡些,粥要熬到米开花。偏殿的窗子时之后要关,晏辞吹不得风。景瑜的风寒好了就让乳母明天抱过来,没好就别来,别把病气过过来。"
李玉一一记下。他伺候谢临渊这么多年,没见过同一天里为同一个人下这么琐碎的令——以前只分两种:砍谁脑袋,把谁拖出去砍。现在的令是粥怎么熬、窗怎么关、脉怎么搭。
偏殿里云溪铺好床。晏辞侧躺面朝窗外——梧桐树抽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缝在窗纸上晃。
"云溪,这把琴他每年换弦,换了几年。"
"公子入东宫那年算起,七年了。"
七年。每年换弦,不知弹给谁听。晏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傍晚御膳房端了粥来,鸡蓉熬的,米花全开了。晏辞吃了小半碗。云溪转过身偷偷擦眼角。
天暗下来,窗纸上的光从金黄变浅灰变暗蓝。谢临渊没来,这是第四天他头一回晚上没来。云溪在门口张望了几回,外头回廊空荡荡的。她把灯点了又吹了——怕灯光太亮让晏辞睡不着,又怕全黑了他心里闷。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晏辞认得——不重但稳,鞋底擦过青砖有细沙沙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没推门。
"云溪。明天把琴弦调一调。第七根弦——宫弦——好像松了。"
云溪回过头看他。晏辞面朝窗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明早我就去找尚乐局的人来调。"
第五天谢临渊带了一只檀木小盒子。打开,两枚白玉印章——"景辰","景瑜"。字是他亲手刻的,刀锋不利,笔画坑坑洼洼。晏辞拿起来看的时候,看见谢临渊右手拇指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来一丝淡淡的血迹。
"景瑜昨晚念了一句父君,还是念成虎君。朕给他刻了个章,等他大点用。景辰也有一个。等他们再大些你教他们落款——你自己的字。"
晏辞看着两枚印章看了很久。
"陛下的刀功不行。"
谢临渊愣了一下,嘴角有极细微的松动。好几天没听晏辞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朕没学过。"
"臣以前教过您。您忘了。"
谢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没忘——东宫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书案前,晏辞握着他的手带着刻。刻的是"上善若水",石头后来裂了,扔进了荷花池。
"朕没忘。一直想找你补刻一块。"
晏辞把印章放回盒子里。他的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等景瑜会写自己名字了,臣教他。"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谢"——帝王不会说谢,晏辞也不会想听。他把檀木盒子往晏辞手边推了推。"景瑜的名字笔画多,你可以先教他写'一'。他今天画了三横,说是字。朕没纠正他。"
谢临渊在偏殿外站了很久才走。走到御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李玉差点撞上去。
"去传太医正,晏辞今天气色还是不好。让他诊脉的时候手放轻点,晏辞手腕细。"
偏殿灯灭之后晏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月光在窗纸上画了窗棂格子。他想到那把琴——七年换弦,是怕弦断了没人弹,还是怕他想弹时弦不在。他把念头赶出去翻了身,枕头底下的字纸发出脆响。
他忽然想起谢临渊拇指上那圈纱布。白玉很硬,刻刀很利,一个从没学过篆刻的人把字刻进石头里,手上得挨多少刀。他把这个念头也赶走了,但赶得没那么用力。
第六天上午,太医院院使孙承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