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
桂花树上的叶子还绿着,但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晏辞早上起来穿夹袄时咳了两声,云溪立刻翻出去年冬天的狐裘褥子给他搭在腿上。他说不冷,云溪没理他,直接掖好。
去太后那边的路上经过拐角那张黄花梨圆凳,他没坐——今天没觉得喘。袖口里的字条还在,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他摸了摸继续走。
太后正殿里烧了炭。红泥小火炉上煨着水,咕嘟咕嘟。太后在剥核桃,晏辞坐下来接过一半,两个人剥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今天换核桃了。"
"莲子吃完了。"太后把核桃仁挑出来推到他面前,"吃。"
晏辞捏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生核桃,有点涩。
太后忽然停下剥核桃的手,抬头看他。"晏辞。"
"嗯。"
"陪哀家出去走走。"
晏辞愣了一下。太后从没主动叫他出门过。他站起来,云溪从外头递了件厚氅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门口,像是早知道今天要出门。
两个人沿回廊慢慢走。太后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晏辞跟在她身后半步。走了约莫半炷香,拐过御花园的假山,晏辞才意识到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别处——是偏殿。
太后站在偏殿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七年没进来过了。"
晏辞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云溪早上刚打扫过,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摊着景辰昨天写的字,窗台边那朵压扁的桂花已经彻底枯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褐。
太后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她看见了那条玄铁丝链——从床头延伸出来,另一头锁在晏辞的脚腕上,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走起路来偶尔会碰出很轻的声响。
太后盯着那条链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哀家记得。七年前渊儿第一次锁你的时候,哀家来砸过偏殿的门。渊儿站在门口不让进,说这是他和你的事,母后别管。"
晏辞在床边坐下,脚腕上的链子碰了一下床柱。
"那时候哀家觉得他疯了。现在还是觉得他疯了。但也七年了。"
安静了一阵。
"晏辞。"太后的声音沉下来,"哀家问你一句话。"
晏辞抬起头。
"渊儿对你好不好——哀家不是问他现在。问他最近这几个月。"
晏辞垂下眼。
"陛下最近……每天来。不坐角落了,站在书案旁看景辰写字。自己也开始练楷书。"他停了一下,"他在拐角放了张凳子,怕臣走不动。晚上来,臣有时候醒着但没睁眼。"
太后没有打断他。
"为什么。"
"怕一睁眼就得说话。说话就要表态。臣不知道该表什么态。"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把目光从链子移到晏辞脸上——瘦还是瘦,但眼底那种空洞褪了大半,换上很淡的温润。
"你上次跟哀家说,不想恨也不想挣扎,就这么活着。现在呢。"
晏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腕上的链子,手指无意识摸了一下。
"臣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这样也行。景辰的字一天比一天好。景瑜学会写'一'了。云溪偷偷数臣剩了多少青菜。"他顿了一下,"前天晚上谢临渊来的时候臣没装睡。他进来看见臣醒着,愣了一下。臣说'那张字条还在臣袖子里'。他说'朕写了五张,扔了四张'。"
太后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小就不会说人话。"太后声音有点哑,"他父皇也是个嘴笨的。训了他十几年,没一次说出'朕是怕你被人害'。"
晏辞没有说话。
太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玉面温润,边角有极细的磨痕——被人摸了很多年。上面刻着一个"晏"字,笔画端秀,是闺阁女子的手笔。
晏辞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太后说,"哀家让人去晏家祠堂找出来的。牌位上落了灰,擦干净了;这块玉佩压在牌位底下,也落了灰。"
晏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臣十四岁进东宫,走之前母亲把它塞在臣包袱里。臣说进东宫不好带外头的东西——没带。后来回去拿,她不在了。嫡母说她的东西全烧了。"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以前从没发现过——可能是母亲后刻的。五个字:"平安就好。"
晏辞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这辈子只写了这几个字给我。"他的声音很平,"嫁进晏家之后她没写过别的。"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哀家见过你母亲两次。一次是她嫁进晏家第二年的年宴——她刚怀上你,坐在末席,头低了一整晚。"太后停了一下,"第二次是六年后。你五岁背《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卡住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母亲在台下急得攥手帕,小声提词。你背完她第一个鼓掌,手都拍红了。"
晏辞闭上眼睛。
"母后,臣不知道她想让臣怎么活。她那封信上说让您护着臣——臣一直以为她是临死前不放心。后来才知道信是嫁进晏家第二年写的。她写了那封信存了十几年没寄。"
"因为她相信你能活好。"太后说,"她觉得你不会需要那封信。后来你父亲死了,你进了东宫,她才把信交给我——说万一。"
晏辞的手指收紧。玉面冰凉,慢慢被他攥得发暖。
两个孩子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景瑜在喊"虎君",景辰在纠正"是父君"。门被推开一条缝,景瑜的小脑袋钻进来。
"太后娘娘。"景辰拉着他行礼。
景瑜跑过去趴在太后膝盖上,立刻扭头看晏辞。"父君!我会写二了!"
他在太后膝盖上比划——两根手指竖起来在空中画两道杠,第二道往右偏了。
"这是二。"景辰纠正,"二是上面短下面长。"
"就是二!"
太后笑了。笑完看向晏辞。
"哀家知道你累。恨一个人恨七年,比被人锁七年还累。哀家不是让你原谅他——"她看着窗外正在往下掉的桂花叶子。"渊儿这孩子,疯魔是真疯魔,但他这辈子没对第二个人这么上过心。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兔子死了他三天没吃饭。别人都以为他无情,他是有情——太多了,多到不会用。"
晏辞把玉佩贴在掌心。景瑜从太后膝上滑下来拉景辰玩,两个孩子在殿内追着跑,撞倒了书案旁的废纸篓。纸团滚了一地——全是谢临渊写的走之底,揉皱了又扔,扔了又捡回来。
景辰蹲下来捡。"父皇写的,不要扔。"
太后弯腰捡起一个展开——"逃"字,走之底压得太沉,墨洇了一大片。她把纸团叠好放回桌上。
"晏辞。"她站起来,"你若真想走,哀家帮你。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一挡渊儿的疯劲。"
晏辞抬起头。
"你若不想走……"太后的声音软了下来,"那就别再恨他了。不是原谅。是不恨。恨太累了。你累了七年——你母亲留的字不是'出人头地'也不是'光宗耀祖',是'平安就好'。她没让你赢,只让你平安。"
晏辞低下头。掌心里的玉佩已经不凉了。
"母后。"他的声音很轻,"臣不知道。但臣——可以试试不恨。"
太后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她伸出手,在晏辞手背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景瑜跑过来抱晏辞的腿。"父君吃糖吗?太后娘娘给的。"
他摊开手心——一颗松子糖,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的,沾着几根景瑜自己的头发。
"你自己吃。"
"一人一半!"景瑜把糖往晏辞嘴里塞。晏辞没躲开,半颗糖黏在他嘴角。景瑜满意了,把剩下半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太后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了。笑完站起来。
"哀家走了。"
"母后。"晏辞叫住她。"那封信——还在吗。"
"在。哀家寝殿暗格里。明天来。"
"臣想看。"
太后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母亲信上还有句话——她说:这孩子倔是真倔。但如果他哪天肯放下倔了,请娘娘告诉他,娘从来没有怪过他。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把那块玉佩硬塞进你包袱里。"
殿门被轻轻合上。
晏辞坐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一动不动。景辰走过来靠在他胳膊上,景瑜趴在床边仰头看他。
"父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晏辞的声音很轻,"你祖母留的话太少了。五个字加一句话,要用一辈子。"
他把玉佩翻过来,拇指摸着那行极小的字——玉面上磨痕密密的,母亲生前大概也总是这样摸它。
他把玉佩收进枕头底下。跟檀木小盒子放在一起。旁边是那张磨起毛边的字条,和一朵枯透了的桂花。
外头起风了。桂花叶子簌簌往下掉。
但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