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苏州的第三天,晏辞去见了卢一刀。
石皮巷走到头左拐过小石桥,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一块太湖石蹲在墙根。李玉敲了三下门,里面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很老,像砂纸磨木头。
门开了。花白胡子的老头站在门口,右手天生缺根小指——说这样握刻刀反而更稳。
晏辞掏出那方"渊临天下"寿山石印给他看。卢一刀接过去翻了个面,对着光转了转。"三十年了。这方章我刻了两天一夜,刀崩了两回——田黄太硬。"他指了指印面,"你看'渊'字的三点水参差不齐。不是故意的,是崩刀之后随了刀势。刻章跟写字不一样,笔写坏了可以改,刀下去就是一刀。崩了只能顺。"
谢临渊站在晏辞身后。靛蓝常服还没换,袖口卷到手腕,是昨天晾枇杷叶时卷上去的。卢一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认出皇帝,只看见一双背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这位是——"
"家里人。"晏辞说。
卢一刀点点头没多问。招呼两人进屋里坐,从条案底下抱出一本手刻印谱。纸页泛黄,边角卷起,里面拓了四百多方印。翻到第二十七页停住了——那页只拓了一方"渊临天下",下面用蝇头小楷备注着石料成色和刻印心得。末了一行字被虫蛀掉了一小半:"此印主乃京中子弟,年方十六,气度不凡,嘱刻闲章当信物赠人。赠何人未言,但其神情殷切,当为极重要之人。"
谢临渊看见了那行注。他摸了摸袖口——榉木"临"字还在。当年这方印藏在东宫书案上等了两年没送出去。后来锁了七年,信物的事再不提了。
"这方章刻完的第二年,又有人找我刻过。"卢一刀翻了几页,"不过不是寿山石,是块榉木。一个小孩刻着玩儿的——刻坏了好几块,最后刻了一个'渊'字,三点水像三根筷子。我问他送人的?他摇头。留着?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袖口上。
"那块木头不值钱,但我记得。因为那孩子刻完章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我问他是不是迷路了,他说不是——是不知道刻的好不好,不敢送。我说刻章这事没有好不好,只有敢不敢。敢刻就是好,不敢刻永远不好。"
"后来他送了吗。"
"不知道。后来没再来过。"卢一刀合上印谱,"不过印谱上有他的名字——姓谢。那个年代姓谢的孩子来刻章,京城没几个。"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把袖口里的榉木"临"字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他现在刻的。"
卢一刀拿起来看了看。黄豆大的一枚,左耳旁加"品"底,刀刀见骨。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个不是刻章。是刻人。"他把"临"字放回谢临渊手里,"三十年前刻的是田黄,这个人让你刻榉木——田黄是给人看的,榉木是给自己留的。他把你从田黄磨成了榉木,不容易。被刻的人翻了个面。"
谢临渊把榉木"临"字收回袖子里。收得很慢。
卢一刀从条案底下翻出几块石料。"既然来了——刻点什么。老规矩:想刻的人自己选石头。刻什么字自己想好,不花钱。花钱我就不刻了。"
晏辞选了一块拇指大的青田石。谢临渊选了块差不多的——比晏辞的高了半截,但粗了一圈。卢一刀看了一眼两块石头:"高的那块石质松,刻不好会崩。矮的那块紧实,好刻但吃刀。你们换不换?"两个人都说"不换"。
卢一刀戴上老花镜开始磨刀。磨石的声音很匀,不急不慢。刀磨好了,他先给谢临渊刻。谢临渊说刻"安"字。卢一刀没问为什么——刻章匠人的规矩,不追问字的意思。他下刀很快,青田石在他手里像豆腐,一刀下去就是一刀,从不补第二刀。
晏辞在旁边看。他想起当年在东宫刻"渊"字,三点水刻了三晚都像筷子,最后放弃了藏在枕头底下。后来谢临渊翻出来笑他,他生了半天闷气。那是他第一次刻章——也是最后一次,直到七年后的冬天重新拿起刀刻了个"临"。
"安"字刻完了。卢一刀吹了吹石粉,把章递给谢临渊。谢临渊看了看印面——"安"字的宝盖头刻得极舒展,下面的"女"字一捺稳稳兜住。他把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盖在纸上。朱红底子,白生生的字口。一个"安"字,四四方方。
谢临渊把章收进袖子里。跟榉木"临"字并排放着。
卢一刀开始刻晏辞的那块。晏辞说刻"归"。卢一刀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这刀比刚才慢——"归"字笔画多,左边是"止",右边是"帚",中间没有空隙。刻到"帚"字的最后一笔,他的刀在石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提——收刀了。
"刻好了。"
一个"归"字,青田石的底,笔画干干净净。没有崩刀,没有补刀。
他把章递给晏辞。"这个字比刚才那个难。'安'是往外出,'归'是往回收。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能想清楚往哪收——更不容易。"
晏辞接过章。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六样变七样。玉佩,信,字条,枯桂花,印章盒子,离京批文,青田石"归"。从京城偏殿带到苏州,东西没少,还在加。
从铺子里出来天色还早。石皮巷的青石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暖。卢一刀送到门口,站在太湖石旁边眯着眼看他们走远。走了半条巷子回头——老头还在门口,花白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晏辞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进去,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磨刀的声音。
巷口枇杷树叶子油亮,花谢了大半,枝丫上挂了几个青绿的小果子——比黄豆大一点,硬邦邦的,离熟还早。
"以前有个刻章匠人跟臣说过——刻章跟写字不一样,写字是墨流下去,刻章是刀退出去。退比进难,因为手上要留力。"晏辞说。
谢临渊走了两步。"朕在东宫学刻章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
"臣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只是不说。"
两个人沿石皮巷往回走。巷子深处有人弹琵琶,弦慢得不成调。巷口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陛下那块'安'字——刻得好。宝盖头兜得住,女字稳稳站着。"
"你的'归'也是。往回收比往外出好。"
"往哪收。"
谢临渊停了一下。"朕不知道。但石皮巷离桂花院子不到一里路。这条路走得快半炷香,走得慢一炷香。不管往哪收——这条巷子是个圆,走完就回来。"
回到桂花院子,景瑜蹲在门槛上拿树枝画字。"三"还像梯子,但第一横不再往上飘了。景辰在石墩上练字,抬头看见晏辞叫了声父君——他今天开始写"谢"字了,拆成三部分练。言字旁写了十遍,射字旁才开始。
晏辞坐在廊下,把青田石"归"字摸出来。印面还带着卢一刀掌心残留的温度。他把章举到灯下——"归"字左边"止"字旁的竖折极稳,右边的"帚"字那一竖收得很轻,像笔自己离开纸。
不是犹豫的人刻的。是想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的人刻的。
谢临渊坐在他旁边,把"安"字也从袖子里取出来。两个人在灯下各自看着手里的章。一个看"安",一个看"归"。
景瑜跑过来趴在晏辞膝盖上。"父君又多了个东西。""嗯。一个爷爷刻的。""他会刻字?""会。刻了三十年。""那我也要他刻一个。刻瑜。"
晏辞摸了摸他的头。"先把你那个梯子字练直。刻出来歪了就改不了了。"
巷子深处琵琶声又响了。还是那支不成调的曲子,今晚比前几天弹得好——有一段旋律续上了。少了一个音,补了。还是不成调,但比之前完整。
"明天枇杷叶翻面。"
"朕知道。"
"后天藕粉多加桂花酱。昨天那三碗,有一碗甜了。"
"朕那碗。"
"臣那碗也不淡。"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江南的夜晚比京城薄——灯透出去的黄光落在石板地上,被露气染成一片毛茸茸的金。枇杷叶在罐子里阴着,桂花的芽苞又鼓了一丁点。
还差很多日子才熟。但日子本身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