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住了半个月,日子慢下来了。
枇杷从青绿变成淡黄。晏辞每天路过巷口看一眼——快了。景瑜追的那只灰猫在桂花院子里安了家,睡在廊下竹篾上,谢临渊晾枇杷叶的罐子被它蹭歪过一回。谢临渊蹲地上扫石灰,说猫跟罐子过不去。晏辞说你是跟猫过不去。
卢一刀来过一回。背手转了一圈说桂花品种好,秋天开了香半条巷子。坐了半炷香,走前把刻刀落在桌上——说不是忘了,是给景辰的。"小孩腕力没长全,用钝刀先练。秋天桂花开了我来验收。"
李玉每天去买藕粉。跟巷口老头混熟了,学会了加桂花酱的分寸——不是越多越好,酱多了压藕粉的甜。他回来跟云溪汇报:"老头说晏公子那碗少放半勺。"云溪白了他一眼:"老头什么时候连公子口味都记住了。"李玉挠头:"他自己尝了上回剩的碗底。"
这天傍晚云溪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沿边。院子里桂花还没开,但芽苞比刚来的时候鼓了一圈。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块洗得褪色的旧帕子。
晏辞从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井水映着半边天,凉气从井口往外冒。
"怎么了。"
云溪把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扣——旧衣裳上掉下来的那种,磨得锃亮,边缘有点变形。是将军府旧物的扣子。
"奴婢昨晚梦到老家了。"她把铜扣握在手心,"门口那棵枣树还在。爹在树下编竹筐,娘在灶房烙饼。梦醒了一摸枕头,什么都没有。"
晏辞没有说话。井水里倒映的云走得很快。江南的云跟京城不一样——轻薄,滑得快,一会儿就换一个形状。
"公子。"云溪的声音很轻,"奴婢想回去看看。"
"回家?"
"在苏州住的这半个月——是奴婢这辈子过得最安生的日子。早上起来买菜,中午做饭,晚上坐院子里听琵琶。不用熬药,不用躲人,不用半夜惊醒怕有人来抓公子。"她把铜扣翻过来,背面的锈迹被岁月蹭成了暗红,"以前在偏殿,奴婢觉得这辈子就是陪着公子熬到底。现在不熬了——"
她停了一下。
"公子不需要奴婢了。"
晏辞偏过头看她。云溪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铜扣重新包进帕子里,四四方方折好。
"不是不需要。是你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奴婢怕——怕走了以后没人盯着公子喝药。怕公子夜里咳嗽没人倒水。怕景瑜跑太快没人捞,怕景辰练字没人研墨——"
"景辰自己会研墨了。景瑜跑快了李玉追得上。夜里咳嗽臣自己倒水。药——没病了喝什么药。"
云溪低着头。井沿的青石板被她的手指蹭出了温度。
"奴婢老家在宣州。往西走三天,从苏州出发比从京城近。奴婢想先回去看一眼——爹娘不知道还在不在。在的话住一季,不在的话也知道了,断了念想。"
"然后呢。"
"然后回来。桂花秋天开——卢师傅说了要验收景辰的刻章。奴婢得帮公子给他泡茶。"
晏辞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青田石"归"字印章。他把章放在云溪手心。
"臣也刻过。卢一刀替刻的——但字是臣想的。'归'字左边是止,右边是帚。止是停脚,帚是扫干净。停脚,扫干净,再回来。不走的话,这个字没意义。"
云溪攥着那枚章,手指发颤。青田石还带着晏辞袖口里的体温。
"公子——"
"钱不用愁。谢临渊给的——你替他照顾了臣七年,该算工钱。"
云溪把脸埋进帕子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谢临渊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藕粉。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见云溪在哭、晏辞坐井沿边,又退回去了。搁桌上,自己捧一碗蹲后门口——不远不近,听不清说话,看得见人。
过了很久云溪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脸上的表情松了。她把青田石印章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衣摆站起来。
"公子今晚想吃什么。"
"藕粉。"
"藕粉不是饭。"
"那就加一碗粥。"
"光喝粥不行——加一碟青菜。不放姜,臣知道您不喜姜。"她理了理衣襟,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走之前臣把灶房的油盐酱醋贴标签。放姜的罐子标红,不用的罐子标绿。这样公子自己做饭也分得清——"
"你自己会回来的。标什么签。"
云溪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被看穿了的不好意思。
"奴婢走了之后,公子记得每天去巷口看一眼枇杷。刚黄的时候酸,晒到表皮起麻点才是熟透。别学李玉——他上次摘了个青的咬一口酸得龇牙。"
"知道了。"
灶房里的灯亮了。云溪切菜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笃笃笃,跟以前偏殿里切药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切的不是药,是青菜。灶火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一片。
谢临渊从后门口走过来,把另一碗藕粉递给晏辞。藕粉已经不烫了。
"她说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坐船——苏州到宣州走水路快。李玉送到码头,宣州那边安排人接。"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朕应该跟她说声谢谢。七年——不是她,你撑不过来。"
"陛下自己去说。"
谢临渊端着碗往灶房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跟云溪说了七年的话——全是"出去""退下""药端来""他人呢"。从没说过别的。他站在灶房门口,灶火映得他半边脸明晃晃的。
云溪在灶台前炒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谢临渊,愣了一下。
"陛下——"
"朕不是来催菜。"
云溪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谢临渊把藕粉碗放在灶台上。"这碗给你的。李玉买三碗朕端两碗。"
云溪低头看了看那碗藕粉。碗底沉着几颗桂花,酱放得不多不少——是李玉跟老头混熟了学会的分寸。
"陛下。"
"嗯。"
"臣走了以后——陛下每天记得翻枇杷叶。隔天翻一次,不能隔两天。隔两天风干的那面会长霉。石灰三个月换一次,不换就没用了。"
"朕知道。"
"还有——公子不喜姜。红烧肉不放姜,清蒸鱼也不放。但他吃鱼只吃鱼肚——鱼背有细刺,他会卡嗓子。以前在东宫被鱼刺卡过一回,自己咳了半宿没叫太医。后来臣发现他嗓子哑了才知道。您一定要注意——"
"朕记得。东宫那次,朕给他灌了半壶醋。他说酸得想死。"
云溪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锅铲转回锅里,翻了个面。
"陛下。公子这七年吃了太多苦。臣小时候听爹说——枣树被霜打过之后结的枣最甜。公子被打了七年霜——"
"朕知道该做什么。"
"臣不是在教陛下。臣是在——拜托。"
谢临渊站在灶房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了很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宣州那边的房子——朕让人预备了。不是赏赐。是你该得的。你陪了他七年,朕只陪了半年——后半年还是他教朕怎么陪的。"
云溪没有说话。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她盛进碟子里端出去。路过谢临渊身边时停了一下。
"陛下这半年变化——臣看在眼里。公子也看在眼里。以前臣觉得您是个疯子。现在觉得——疯子能改。"
"改得不够。"
"够了。再改就不是您了。公子习惯了您这副样子——您要是突然变得太好,他反而觉得不对劲。"
云溪把菜端上桌,叫景辰景瑜洗手。两个孩子从后院跑进来——景瑜裤子上挂了一片石灰,景辰手里攥着刻刀,手指沾了木头屑——已经在废料上练刀了。
李玉从巷口拎了一包新藕粉回来,看见桌上多了副碗筷——特意给云溪摆的,她从来不上桌,今天坐下了。
饭桌上景瑜用筷子戳藕粉,景辰纠正他用勺子。李玉在灶台边端着碗——叫他过来坐下,他摇头说站惯了。晏辞把碗里的鱼肚夹了一筷子给云溪,云溪低头吃了。
谢临渊最后一个入座,坐下前先看了一眼桌上——没有姜。云溪做的饭跟偏殿七年一个味道——不是御膳房,是灶房里柴火味。
吃完饭云溪收拾碗筷。景辰用刻刀给景瑜刻了把小木剑——歪了,剑尖往左偏。景瑜不嫌弃,举着追灰猫从廊下冲到后院。李玉喊再追猫明天不让你刻章了,景辰收刀说今天不练了。
晏辞坐在廊下。云溪把青田石"归"字还给他——借她带到宣州,她说不用,字在心里的。还之前在章上缠了一道红绳。
"这道扣子是你二岁衣裳上的。红丝线是帕子上拆的——帕子还是从将军府带出来的。"
"臣不记得。"
"奴婢记得。那件衣裳领口镶红边,您嫌紧,每次穿都要扯。夫人就拆了。红边奴婢一直留着,缝在帕子上压箱底。"她把缠了红绳的章放在晏辞手心,"从偏殿带到苏州都没丢——从苏州到宣州再回来,也不会丢。绳子牵着。"
天快黑了。巷子里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卢一刀在巷底刻完了今天的活计,灰猫从桂花院子跑回他家——猫记得路。
后天云溪走。七年陪过来的日子不是句号,是分号——停一下,接着走。
跟那张字条上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