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里的枣核发了芽。
不是从正中间冒出来的,是从核的侧面——裂了一道缝,一根白嫩的须从缝里钻出来,扎进土里。晏辞蹲在桂花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这颗枣核是正月十六丢进泥里的,过了寒天、过了雨水、过了惊蛰,一直到春分才肯冒头。
"枣树发芽晚。"谢临渊蹲在他旁边。"山东的枣比京城的枣晚半个月——赵谦说的。"
"赵谦还管种枣。"
"不管。他老家的枣树跟他同岁——三十八年。"
谢临渊把龙袍袖子卷起来——膝盖上又多了一块灰。这段时间他膝盖上没干净过,不是蹲桂花树就是蹲石墩陪景辰看刻刀。
院子里桂花树的新芽也冒了。老疤还在——绳勒的印子没长平,凹下去的部分比其他树皮浅一个色。但新芽从老疤旁斜斜伸出来,嫩绿的,不壮,是活着的。太后前天来看了说疤还在树没死,芽苞比去年多了十一个——多出来的全是解绳子后发的。
景辰在石墩上刻完了"归"字的最后一刀。走之底那一捺比止字竖难十倍,练了四个月刻刀钝三把,终于收住了捺脚。卢一刀印谱上写走之底要"一波三折",景辰问太傅什么叫一波三折——太傅说就是走路拐三个弯。景辰说臣每天偏殿走到太后寝殿就拐三个弯——太傅说这就对了。景辰把章盖在纸上——完整的"归"字,止字竖斜了一分看不出来,走之底稳稳当当。
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一共九样——七样旧物加云溪的信加老侯爷的信,多了一张自己的章印。
春分过后第四天是晏辞的生辰。
他自己没提。不是忘了——是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小时候在晏家是庶子,没人记。进了宫以后头两年还有人提——谢临渊问过一次他哪天生的,他没说。后来锁了门,就更没人问了。宫里的人不知道晏辞的生日,御膳房没有记录,太后翻遍了起居注也没找到。
是谢临渊算出来的。不是查——是算。他把晏辞进国子监的日子往前推了十六年,再对着当时户籍簿上写的月份倒回去——误差不超过三天。太后说你这么算万一算错了怎么办,他说算错了就当提前过,反正以前也没人给他过过。
太后说不是没人给他过,是没人知道他哪天生的。然后转身进寝殿从箱底翻出来一枚旧玉镯——不是翡翠的,是白玉,边缘磕掉了一小块。她说这镯子本来是早些年前留给女儿用的,女儿没嫁人就去了,留着也是留着。说完让李玉把镯子送到偏殿。
李玉把东西搁在桌上就跑了。晏辞看着那枚旧玉镯——不是贵重东西,边角磕了,玉质也不通透。但镯子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岁岁平安。字迹很细,是针尖划的,不是刻刀推的。谢临渊看了一眼说你快戴上,太后送东西从来不说第二遍。
晏辞戴上了。镯子圈口正好——不大不小,手上抹了把水就进去了。
傍晚太后在寝殿摆了桌饭。六个菜——红烧肉不放姜,清蒸鱼只有鱼肚,两碗长寿面。面是太后自己和的面——揉了半个时辰,拉得粗细不匀。太后说御膳房的面太细没嚼劲,长寿面要粗才长。
景辰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油纸包——是他自己用刻刀的边角料磨了个小玩意儿。丑得认不出形状,圆的像饼,扁的像钱。晏辞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是不是核桃。景辰说不是核桃,是桂花——就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的花。去年秋天开花时候摘了三朵夹在书里,干了以后用边角料照着刻的。刻得不好——花瓣是四瓣,桂花其实是四瓣细瓣,他刻成了圆的。晏辞说桂花就是圆的。景辰说不是,卢爷爷印谱上画了——花是四瓣,叶子是椭圆形。晏辞捏着那枚圆不圆扁不扁的桂花石刻,没再说话。
景瑜跑过来在桌底下钻了一圈。手里攥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四个圈加一根竖线。晏辞看不懂,景瑜指着那个最大的圈说父君,这个是你。指着旁边小一点的圈说这个是父皇。最小的两个圈是臣和弟弟。竖线是桂花树。太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树怎么长了条尾巴——景瑜说不是尾巴,是枣树苗。
他写的是"人"字——还没学会。圈是头,竖线是身子。但画里的意思比任何写出来的字都清楚。
谢临渊最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不是章——他那枚榉木"临"字还在袖子里,几个月没换过位置。是另一个——青田石,半寸见方,印面上只刻了一个字。
"安"。
宝盖头比晏辞第二十二张纸上的那个宽了一分——刚好兜住下面的女字。女字的撇捺稳稳当当,不歪不斜。边款一行小字——不是年号,是七个字:阿辞二十七岁生。
晏辞看了很久。不是看那个"安"字——是看边款那行小字。谢临渊的刻刀——他的刀比景辰的刀重。刀痕重了会劈,轻了走不稳。边款压不住刀——每一刀都在深浅边缘晃,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刻了多久。"
"从正月十六到现在。刻坏了五块边角料。最后一块没坏,不敢往下刻——怕又坏了。今天早上才收最后一刀。"
"你从来不做针线活的人。"
"没做针线活。做的是刻章。"谢临渊把章搁在他手里,"朕刻章比你写字差远了。但这个字的意思——朕心里想的跟手里出来的一样。"
太后坐在旁边剥核桃。听见这句把头低下去——核桃壳碎在盘子里,她没抬头,说核桃太干容易碎,今年的核桃不如去年的好。景辰说你眼睛红了。太后说我眼睛红是因为剥核桃——核桃皮上的粉呛的。景辰看了看核桃——太后手里那颗压根没破壳。
晏辞把章放在桌上。他把九样东西重新排了一遍——母亲玉佩、刻刀、"临"字、信纸、老侯爷的信、桂花石刻、纸画全家、"安"字章——九样变十样。第十样是手腕上那枚旧玉镯,内侧刻着"岁岁平安"。
"臣不习惯过生辰。"他说。"不是不领情——是不知道该怎么过。以前没过过。没人教过。"
"没人教你,朕也不会。"谢临渊把面碗推到他面前,"今年先吃面。以后每年今天都吃面——粗细无所谓,御膳房的也行母后和的也行。吃面就是过生辰。"
"你定的规矩。"
"朕定的。"
"凭什么。"
"凭朕是你两个孩子的父君。"
晏辞端起面碗。面汤有点咸——太后放了两遍盐。但面有嚼劲,粗细不匀的那些比均匀的好吃。景瑜爬到椅子上想偷喝面汤,被景辰拽下来——景辰说你父君今天过生辰面是你的吗。景瑜说臣也想过。谢临渊说明天再和面——和两碗,全家人一起过。"明天又不是谁的生日。""那就定个新规矩——明天全家一起过个生辰。每个人的生辰都吃面。"
饭吃到最后太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今天是二十七年来哀家第一次知道晏辞哪天生的。晚了二十七年,但知道了就好。
"臣自己也不知道。母亲去得早——她走的那年臣刚会叫娘。后来没人告诉臣哪天生的。晏家只记嫡子的生辰,庶子只记个姓。"晏辞把碗底的面汤喝干净,"太后娘娘送的镯子——母亲在的时候大概也有过一枚一样的。臣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梦见的。"
太后把手里的核桃壳推到一边。她没接这句话——有些事不必接。她只是把晏辞面前那只空碗拿过来看了看,说面汤喝干净了,明天哀家再和一团面——今天太咸,明天少放一遍盐。
晏辞说太后不用每天和面。
太后说不是每天——是明天。明天的面是给全家人过的生辰。说完站起来让李玉收拾桌子,自己把核桃壳拢进袖子里——壳子留着晒干,冬天引火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晏辞手腕上的旧玉镯,说了句圈口刚好。然后走了。
窗外桂花树的新芽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去年的老疤还露在外面——没长平,但凹下去的部分被月光填成了跟旁边树皮差不多的颜色。枣树苗往上窜了一寸——雨水过了以后长得快。
晚上回偏殿。晏辞把十样东西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景辰的桂花石刻最浅——放在最上面一层,怕压碎。谢临渊在旁边批折子——山东新田赋法第二个月的报表。赵谦在折子后面附了一句:臣老家的枣树今天发了新芽,比去年晚十一天,但芽多。
谢临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横杠,杠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个小小的"安"。
"明天什么日子。"
"全家人过生辰的日子。"谢临渊蘸了朱砂,"朕今天批了十二条规矩——以后每年今天都批十二条。上一年的今天批过的,下一年今天还批。改了再改,增增减减——规矩不是死的。"
"哪十二条。"
"第一条——生辰吃面。"
"你跟折子一样正式。十二条规定第一条是吃面。朝堂上的规矩第一条都没这么细。"
"朝堂上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朕是天子。天都不收的天子。"
"那第十二条呢。"
"日子安稳。不必惊天动地。"
窗外月亮升到桂花树梢的高度。老疤还在——凹下去的部分被月光填满。枣树苗在树根旁边的泥里静悄悄地往土里扎。明天太阳出来继续长。
面吃完了。明年接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