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把脸埋在沈卿鹤的颈窝里,闷声不响地哭。
不是嚎啕,不是哭闹,是那种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委屈。
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滚过沈卿鹤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又很快被夜风吹凉。
他的小手攥着沈卿鹤轻甲下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卿鹤单膝跪在床边,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没有说“殿下别哭”,也没有说“臣回来了”。
他只是把这个瘦了一些的小团子紧紧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让他哭。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瓦上,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密密匝匝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怀里那只小团子压抑了六个月的哭声。
小太子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把沈卿鹤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哭到整只团子都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轻轻抽噎。
然后他忽然动了动,小手从沈卿鹤的衣襟上松开,往上摸了摸,摸到了他的脸颊。
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太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摸,摸到了沈卿鹤的鬓发。
冰凉的,湿透的,贴在额角。
他又摸了摸沈卿鹤的肩膀,轻甲上全是雨水,冷冰冰的,寒意透过甲片渗出来。
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头也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抽噎着,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沈卿鹤。
“卿鹤哥哥,洗洗。”
声音哑得像一只小鸭子。
“等下该着凉了。”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
这只小团子哭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停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你怎么才回来”,不是“我好想你”,是“洗洗,等下该着凉了”。
他伸出手,把沈卿鹤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小手又落下来,攥住了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沈卿鹤托着他的后背,想要把他放回床上。
小太子的反应比他更快——两条小短腿立刻缠上他的腰,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只团子挂在了他身上。
“我不下去。”
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黏黏糊糊的,但语气里那种不容商量的执拗,跟六个月前一模一样。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挂着不撒手的小团子。
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试图把他放下来。
他托住小太子的后背,站起身来。小太子挂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六个月,他长高了一点,但比从前更瘦了。
沈卿鹤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小小的脊骨透过衣料硌在手心里。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云水备好了热水,端进来的时候看见公子抱着太子殿下站在屋里,太子殿下挂在公子身上,脸埋在公子颈窝里,两条小短腿缠着公子的腰。
公子一身风尘,轻甲未卸,雨水顺着披风的下摆滴落在地板上。
可公子抱着殿下的姿势,稳得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之物。
云水把热水放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到屏风后面。他单手托着小太子,另一只手卸了轻甲。
甲片落在架子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解开被雨水浸透的外袍,搭在屏风上。
自始至终,小太子都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
沈卿鹤拧了热帕子,轻轻覆在小太子的后颈上。
小太子被热气一蒸,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有松手。
“殿下。”
“嗯?”
“臣要洗脸。”
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极其缓慢地,把搂着沈卿鹤脖子的手松开了一点点。
沈卿鹤用帕子擦了他脸上的泪痕。
帕子温热,擦过哭得红肿的眼睛时,小太子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擦完了,小太子立刻把手重新搂紧。
沈卿鹤没有说什么。他就这样挂着小太子,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月白的细棉布,柔软,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
小太子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不是雨水和征尘的气味了,是鹤鹤的味道。
沈卿鹤抱着他走出屏风。烛火还亮着,床榻上的被褥已经被云水换过了干净的。
他把小太子轻轻放在床上,小太子的手还是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卿鹤便没有起身。他顺势躺下来,把小太子拢进怀里。
被子盖上来,裹住了两个人。
被褥是新换的,带着日光晒过的气味。
窗外的雨声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重天地。
小太子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里衣的前襟,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能听见鹤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跟六个月前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他在东宫哄这只小团子睡觉时一样。
小太子没有睡。
他仰起头,在昏暗中看着沈卿鹤的脸。眉骨,鼻梁,下颌。
他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像是要把这六个月的空白一点一点地描回来。
摸到眉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卿鹤哥哥瘦了。”
沈卿鹤没有说话。
小太子的手从他眉骨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下巴,然后轻轻拍了拍。
“明天让御膳房炖汤。
放红枣,放枸杞,放很多很多。鹤鹤喝。”
沈卿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
小太子的手收回来,重新攥住他的衣襟。
他把脸贴回沈卿鹤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鹤鹤。”
“嗯。”
“明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沈卿鹤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在小太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是月光落在叶片上。
“臣在。臣哪里都不去了。”
小太子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攥着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些。他睡着了。
沈卿鹤没有动。
他就这样抱着怀里这只终于睡着了的小团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怀里细细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胸膛里那一寸一寸被填满的声响。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终于燃尽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雨声。
他低头,把怀里的小团子又拢紧了一些。
六个月。他不在的这六个月,这只小团子每日去御书房等战报,每日写他留下的课业,每日练他教的那套枪法。
每日都去侯府,把他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睡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
他的信,被看了无数遍,折痕磨出了毛边,被小小的手指一点一点抚平。
他把信纸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沈卿鹤闭上眼睛。
他把脸轻轻贴在小太子的发顶上,没有再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散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地落在地上,落在那只打开的紫檀木匣子上。
匣子里的信整整齐齐地叠着,最上面那封的折痕处果然磨出了毛边,又被小心地抚平了。
月光照在那些毛边上,泛着柔和的光。
床榻上,小太子睡得很沉。
他的脸贴着沈卿鹤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沈卿鹤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雨停了,夜还长。
这一夜,终于没有人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