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纸透进来,把满室映成一片温柔的暖黄。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他被人抱在怀里。
不是枕头。不是被子。
是热的,是软的,是一下一下轻轻起伏的胸膛。
他的脸贴在那片胸膛上,能听见心跳声。
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昨夜雨夜里那个人的脚步声,穿过长街、穿过雨幕,一步一步走回他身边。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会醒。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了。
梦里鹤鹤回来了,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他伸手去摸,梦就碎了,手里只剩下被眼泪洇湿的枕头。
小太子屏住呼吸,极轻极轻地抬起头。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他,温柔又宠溺,像春日暖阳落在湖面上,漾开的全是细细碎碎的光。
眉骨,鼻梁,下颌,被晨光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不是梦。
小太子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沈卿鹤的腰。
整只小团子贴上去,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又蹭,像是要把这六个月的空白全部蹭掉。
“鹤鹤。”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带着刚醒来的黏糊,和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
“嗯。”
“鹤鹤。”
“臣在。”
“鹤鹤鹤鹤鹤鹤。”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越喊越快,越喊越黏,像是要把这六个月没喊出口的“鹤鹤”一次性全部补回来。
沈卿鹤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一声一声地应着,声音低低的,稳稳的,手掌轻轻拍着小太子的后背。
小太子喊够了,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蹭了蹭。
确认了。不是梦。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黏着不撒手的小团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晨光落在他眼底,把那些血丝照得清清楚楚——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怀里的小团子翻个身,他便醒一下,确认他还在,确认被子没被踢开。
如此反复,直到天光微亮。
“殿下,我们起来了好不好?”
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微低哑,尾音微微上扬,像哄一只赖窝的小猫。
小太子把脸埋得更深,摇了摇头。
手抱得更紧了。
“要鹤鹤抱。”
沈卿鹤便没有再问。
他一手托着小太子的后背,一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小太子立刻把腿缠上他的腰,整只团子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沈卿鹤抱着他走到屏风后面,单手拧了帕子,轻轻覆在小太子的脸上。
温热的湿气蒸上来,小太子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沈卿鹤给他洗脸。
动作很轻,帕子擦过额头,擦过眉眼,擦过鼻梁,擦过脸颊,擦过下巴。
小太子乖乖地仰着脸任他擦,手始终搂着他的脖子。
洗完脸,沈卿鹤从妆台上拿起小太子的赤金长命锁,轻轻戴回他的脖子上。
锁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小太子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确认它好端端地挂在那里,然后又把脸埋回了沈卿鹤的颈窝。
沈卿鹤抱着他走出卧房。
穿过回廊的时候,晨光从廊檐落下来,落在他肩头。
小太子趴在他肩上,眯着眼睛看那棵老槐树。
秋天的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小小的新芽,被晨光照得嫩绿嫩绿的。
正厅里,沈铮已经坐在桌前了。
早膳摆了一桌,粥、小菜、蒸糕、酥饼,热气腾腾的。
沈铮端着茶盏,看见儿子抱着太子殿下走进来,殿下的腿缠在儿子腰上,手搂着儿子的脖子,脸埋在儿子颈窝里。
沈铮放下茶盏,面不改色。他早就习惯了。
沈卿鹤走到椅子前,微微弯腰,想把小太子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小太子的屁股刚沾到椅面,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重新搂紧沈卿鹤的脖子,腿重新缠上去。
“不下去。”
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
小太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后脑勺对着他,小发髻蹭得有点歪。
沈卿鹤没有再试图把他放下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小太子拢在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靠在自己怀里。
小太子这才满意了。
他把脸从沈卿鹤颈窝里抬起来,看了看桌上的早膳,伸手指了指那碟蒸糕。
沈卿鹤夹了一块蒸糕,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
小太子张嘴接住,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又伸手指了指粥。
沈卿鹤便舀了一勺粥,吹了吹,试了试温度,送到他嘴边。
沈铮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儿子给太子殿下喂饭。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他端起粥碗,默默喝了一口。
他想起鹤儿十五岁那年,从边关回京,自己给他接风。
鹤儿坐在对面,自己盛饭自己夹菜,吃完还给他添了茶。
那时候他觉得儿子长大了,不用自己操心了。
如今鹤儿十八岁了,抱着六岁的太子殿下,一口一口喂蒸糕。
“爹。”
沈铮抬头。
“今日我想带殿下出去走走。课业明日再补。”
沈铮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爹没事。”
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
小太子从沈卿鹤怀里探出头来,看了沈铮一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谢谢沈伯伯。”
沈铮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太子殿下那双哭了一夜还微微红肿的眼睛,此刻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殿下高兴就好。”
用完早膳,沈卿鹤抱着小太子出了侯府。
他没有骑马,就这么抱着他,走过长街。
晨光铺满青石板路,早市的摊位已经摆开了。
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响,卖面人的妇人正在摆她的面团。
一切跟从前一模一样。可又有些不一样。从前是鹤鹤带他骑马,他坐在鹤鹤身前,小揪揪蹭着鹤鹤的下巴。
今日鹤鹤没有骑马,鹤鹤抱着他。他的腿缠在鹤鹤腰上,手搂着鹤鹤的脖子,脸贴在鹤鹤的颈侧。
他不用抬头就能看见鹤鹤的侧脸,不用伸手就能感觉到鹤鹤的体温。
路过糖画摊的时候,沈卿鹤停下来。摊主老翁认出了他们,笑眯眯地取下一只已经画好的蝴蝶糖画递过来。
沈卿鹤付了铜板,把糖画递到小太子手里。小太子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
蝴蝶翅膀在晨光里透出琥珀色的光,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没有吃。他把糖画小心翼翼地举着,另一只手重新搂住沈卿鹤的脖子。
路过面人摊的时候,沈卿鹤又停下来。
捏面人的妇人笑着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捏。
不一会儿,一只小黑马成型了。马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跟从前那只一模一样。
沈卿鹤付了铜板,把面马递到小太子手里。小太子左手举着蝴蝶糖画,右手攥着面马,手心里满当当的。
他把脸贴在沈卿鹤的颈侧,蹭了一下。
路过福源斋的时候,沈卿鹤买了一包桂花糕。
刚出锅的,热气腾腾。油纸包着,桂花香混着米香从纸缝里钻出来。
他没有递到小太子手里,而是自己拿着,掰了一小块,喂到小太子嘴边。
小太子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又伸手指了指。
沈卿鹤又掰了一小块喂给他。
高安远远跟在后面,怀里抱满了东西。糖画、面马、桂花糕、糖炒栗子、竹编小篮子、泥哨、兔子灯。
他一边走一边清点,发现今日买的东西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多。小侯爷几乎没有问殿下要什么。
他只是一路走,一路买。看见什么买什么。
像是要把这六个月殿下没吃到的、没玩到的,全部补回来。
小太子趴在沈卿鹤肩头,看着高安怀里越堆越高的东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卿鹤哥哥。”
“嗯。”
“今天为什么不用写字?”
沈卿鹤的脚步微微慢了慢。
“今日,臣只想抱着殿下。”
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蹭了蹭。
沈卿鹤感觉到颈侧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些,走过长街。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大的那个抱着小的那个,小的那个脸埋在大的那个颈窝里,手里举着琥珀色的蝴蝶和笑着的小马。
身后的高安抱着一整条街,慢慢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