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窗棂半开着,春末的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清甜。
沈卿鹤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霜白的常服铺展在杏黄褥垫上,像一捧落在暖光里的雪。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
那是沈铮托工部的老匠人特制的。
书页是极薄的檀木片,每一个字都用刻刀镂空,指尖摸上去,笔画的起落转折清清楚楚。
沈卿鹤的手指从木页上慢慢移过,指腹贴着那些凹陷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的唇微微翕动,念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句子一遍一遍地过。
读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这本《孙子兵法》他年少时读过无数遍,如今用指尖重新读,每一句都像是第一次读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高安,不是宫人。
那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踏过回廊的石板,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停住。
然后他手里的书被抽走了。
沈卿鹤的手指还维持着摸索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
他微微侧过头,白绸朝脚步声的方向偏了偏,唇角弯起来。“瑜儿。”
没有回应。书被搁在案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双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指。
那双手比他小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凉——是握过笔之后没来得及暖手。
萧瑾瑜蹲在软榻前,把他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暖着,暖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卿鹤哥哥。”
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指尖触到眼角的时候,微微停了一瞬。干的。
没有哭。但眉头是皱着的。沈卿鹤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眉心上,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疙瘩一点一点揉开。
“怎么了?”
萧瑾瑜没有说话。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
十五岁的少年,肩背已经宽阔了,手劲已经能拉开两石的弓,可抱住沈卿鹤腰的时候,力道收得极轻极轻。
像是抱着一件生怕碰碎的瓷器。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下巴抵着瑜儿的发顶,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父皇派我去江南赈灾。”
沈卿鹤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何时动身?”
“五日后。”
“带多少人?”
“户部拨了二十万石粮,工部调了一百匠人随行,沿途州府接应。
高安跟着,赵将军领五百禁军护送。”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
他不说了。
沈卿鹤的手从他后背移上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就是不放心臣。”
萧瑾瑜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瑜儿是去赈灾,不是去打仗。短则一月,长则两月便回来了。
臣在宫里,有高安照料,有太医随侍,还有爹隔三差五进宫来看臣。瑜儿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瑾瑜从他胸口仰起头。十五岁的太子殿下,眼眶微微泛着红,却使劲抿着嘴唇,不肯让那点红漫开来。
“你每天喝药都会皱眉头。高安不敢催你,爹爹不在的时候你就偷偷把蜜渍梅子省掉。
你午后靠在软榻上会睡着,没人给你盖薄衾你就会着凉。你——”
“瑜儿。”
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终于洇出了一点湿意。“臣跟瑜儿一起去。”
萧瑾瑜愣住了。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角那个温温的、带着一点纵容的弧度。
“卿鹤哥哥,你说什么?”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眼角移开,轻轻落在他发顶。“臣说,臣陪瑜儿去江南。”
萧瑾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太液池上的冰面在春光里一寸一寸化开。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可是江南路远,舟车劳顿,你的腰受不住。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赈灾的地方乱。万一有什么,我护不住你。”
沈卿鹤听着他把话说完。
然后他伸出手,摸到了萧瑾瑜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
“瑜儿,臣二十七岁了。臣上过战场,杀过敌,平过叛乱。
臣的眼睛看不见,可臣的心不瞎。臣不用瑜儿护着。臣跟瑜儿一起去,不是为了给瑜儿添麻烦。”
他把萧瑾瑜的手指合拢,包住自己的手,“臣是想,江南那么远,瑜儿一个人会想家。”
萧瑾瑜低下头,看着他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
修长的,苍白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年少握枪留下的。
他握了那么多年枪,杀过那么多敌,如今他把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江南那么远,瑜儿一个人会想家。
萧瑾瑜把那只手握紧了。不是轻轻的,是用力地,用他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把爹爹也叫上。”
沈卿鹤微微偏了偏头。萧瑾瑜的眼睛亮得惊人,方才那点委屈巴巴的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想越兴奋的光。
“爹爹带过兵,押过粮,赈过灾。有他在,什么事都镇得住。而且爹爹会照顾你——你喝药皱眉头的时候爹爹敢催你,你午睡着凉的时候爹爹敢给你盖被子。
高安不敢,我——”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也不太敢。”
沈卿鹤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摸到萧瑾瑜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你问过爹了吗?”
“没有啊。晚上我就去问爹爹。”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十年来从未变过的调子,“把爹爹也叫上,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沈卿鹤弯着唇角,没有戳破他。萧宸会不会同意,从来不是问题。
从十年前太子殿下跪在御书房里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的那一刻起,萧宸就再也没有在这些事上摇过头。
果然。萧宸批了。批得很快。福全后来跟高安说,陛下只问了一句“沈铮去不去”,太子殿下说“爹爹去”,陛下便提笔写了“准奏”。
福全学萧宸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沈铮这个当爹的,养了个儿子给朕当儿媳妇,自己还得跟着当护卫。
朕不让他去,天理难容。”高安笑得蹲在地上擦眼泪。
沈铮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枪。福全念完了,他握着枪杆沉默了很久。
“陛下还说了什么?”
福全笑眯眯地摇头。沈铮便没有再问。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五百禁军在城外列队,粮车排到了官道尽头。赵将军骑在马上,看着侯府的方向。
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候在府门口了,杏黄帷帐,四驾齐驱。
可太子殿下不在车里。他站在侯府门口,扶着瑞王从门里走出来。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行装,窄袖束腰,手杖点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笃的声响。
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晨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白绸的尾梢吹得微微拂动。萧瑾瑜扶着他的手肘,步子压得很慢。
身后,沈铮背着一杆长枪走出来,看了一眼并排而行的那两个人,把枪杆往肩上拢了拢,大步跟上去。
“爹爹,你走前面。你认路。”沈铮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走到前面去了。
车队辘辘驶出京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支队伍镀成一片淡淡的金。官道两侧的麦田正在灌浆,风吹过去,涌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萧瑾瑜掀开车帘,看见沈铮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枪杆横在鞍前。
他放下车帘,转过头。
沈卿鹤靠在车壁上,手杖横在膝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
他看不见麦浪,看不见晨光,但他能感觉到风。
从车窗灌进来的风,带着麦苗青涩的气息和泥土被日头晒过的温厚。他的唇角微微弯着。
“卿鹤哥哥。”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出京城。”
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瑜儿不怕?”
“不怕。卿鹤哥哥在,爹爹在。我不怕。”
沈卿鹤的手从手杖上移开,落在身侧的坐褥上。萧瑾瑜把手放上去,握住他的手指。
车队辘辘向南,车窗外,春光正一寸一寸铺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