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御书房中见了苏茂后,景衔云就起身回了邀月殿。君屹本以为景衔云会想在王宫中各处逛逛,还特命人提早在御花园中摆放了暖炉和避风的帘子,眼下见景衔云并无此意,便也没敢多嘴,只跟在他身后一道回了邀月殿。
景衔云刚一进入内殿,就用内力将殿门关上了。
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殿门,君屹才察觉到,许是今日早朝上的事,让景衔云动了怒。
君屹不敢耽搁,立刻在殿门前跪了下来,朗声道:“启禀主上,是下奴御下无方,才使姜淮安今日在早朝之上冲撞了主上,还累得主上动用内力。下奴知罪,求主上重罚。”
殿内并没有传出来声音,君屹跪在原地等了片刻,却见芷若推开殿门走了出来。
芷若站在君屹身侧,向他福了福身子,“宫主命婢子传话给陛下,日后上朝也罢,于御书房接见朝臣也罢,亦或陛下有何不便下达的圣旨需宫主代为传令,宫主皆会配合陛下。日后非有政事,陛下与宫主就不必相见了,陛下更不必如此委曲求全。”
君屹听闻此言,微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景衔云是误会了他的用意。
他面向殿门叩首了下去,“主上,下奴绝没有囚禁主上以图追影宫助力,或胁迫主上震慑朝臣的意思。当日给主上下毒,是下奴一时迷了心窍,下奴早已悔不当初,此事绝非下奴有意设计,以图谋什么,求主上明鉴。”
殿内没有动静,芷若也回了殿内没再理会君屹,君屹就这么跪在了庭院中。
君屹从午时跪到了夜里,他惦念着为景衔云传了午膳和晚膳,自己却是水米未进。前两日刚下了雪,今夜雪虽停了,凌冽的寒风却刮得更猛了些,就像一把把利刃刺进了君屹的骨髓中。
自君屹在追影宫挨了五百刑鞭,其实就受了些内伤,再加之赶回邀月殿的时候逆行内力,更是让经脉受损,本该仔细调养一段时日。然而这几日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景衔云身上,夜里都是一直跪在景衔云的寝殿外,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是为自己疗伤了。
受了内伤的身子本就虚弱些,再加之接连几日跪在雪地中,再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也受不得如此磋磨,这日夜里,君屹竟发起了高烧。
每一道寒风刮过,君屹都觉得自脏腑内涌起一股寒意,冷得他全身发颤。每一次呼吸,除了因高烧呼出的热气,还带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君屹的意识逐渐混沌,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口腔中传来的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不能倒……我不能再错了……”
君屹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一直死死盯着眼前紧闭的殿门。殿内早已熄灭了烛火,没了一丝光亮,但殿内的人是他此生唯一追寻的光。
直到从前殿中传来元化的一声轻唤,君屹才发觉他竟已昏昏沉沉地熬过了这一夜,现下已到了上朝的时辰。
“陛下,该上朝了。”
君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让自己的嗓子没那么嘶哑,才隔着紧闭的殿门应了一声,“传旨,就说朕偶感风寒,罢朝一日。”
“是。陛下,苏茂将军在殿外求见景王殿下,说是要向景王求一锦囊。”
君屹想起昨日在御书房,景衔云确实命苏茂今日出征之前,前来见他求取锦囊。君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几步叩响殿门,叫景衔云起身,景衔云已然推开殿门走了出来。
自景衔云推开殿门,君屹的眼神就黏在了那个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夜想见上一面的身影上。君屹用期冀的眼神追随着景衔云,却在他距离自己三步之遥的时候,微低下了头,低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景衔云并未注意君屹,就那么直直地从他身边路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赏赐给他。
眼见着景衔云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君屹心中苦涩不已,天知道,他多想在景衔云路过自己身边时伸手去抓他的袍角,可到底是没敢动作。
景衔云的衣袍拂过君屹身侧,带起一阵微风,微风中夹杂的气息让他莫名红了眼眶。
以往景衔云的身上时时刻刻都有一股淡雅的竹香,每当闻到景衔云身上的气息,都让君屹无比地安心和满足。可如今日日喝着那苦到令人作呕的汤药压制雪霁之毒,景衔云身上的竹香早已被中药的味道盖住了,只剩了点淡淡的苦味。
景衔云交代了苏茂几句如何用兵制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折返了回来。君屹尚沉浸在景衔云身上的竹香被遮盖的痛惜中,直到景衔云再一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才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景衔云的袍角。
感觉到一股不小的力气拉住了自己,景衔云停下脚步,却并未低头看君屹,只冷冷地说了句“松手”。
那声音冰冷地不带一丝感情,仿佛来自天际,君屹浑身一泠,连忙松开了手。
兔毛大氅拂过君屹的手背,有些痒痒的,君屹暗自摩挲了两下手指,脑海中尽是曾经在追影宫时,景衔云拥他入怀的场景,虽然那段时光只持续了月余。
君屹尚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连芷若走到自己身边都没发觉,芷若轻咳了一声,见君屹终于看向自己,才福了福身子,“陛下,婢子传宫主令,请陛下另寻一处宫殿歇下,莫要日日逗留在邀月殿,惹宫主烦心。”
芷若传了话,就又回了殿内,君屹又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恍惚着站起身,主上这是当真不要他了吗……
君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邀月殿的殿门的,只是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御书房的后殿中,身边围了一圈御医和伺候的宫人,见他醒来似乎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元化扑跪在君屹的床榻前,泪眼婆娑地看着君屹,“陛下,您终于醒了,您发了高热,已昏睡了整整两日了。”
君屹终于想起来,自己刚走出邀月殿的殿门就昏了过去,在晕过去的前一秒还叮嘱元化将自己送到御书房,不要回邀月殿。
他知道,主上是不想见他的,他不能再碍了主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