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中,君屹被绑在木桩上,他低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温以凡拿着一瓶药站在他面前。
“云初尧,你犯下弑主重罪,本该被剜眼割鼻后再枭首示众,然宫主怜惜,只赏了你七枚蚀心丹,你若是能熬过这七日,则死罪可免。”
蚀心丹是沈枝意研制的一种秘药,此药一旦服下,会饱受十二个时辰噬骨蚀心之痛的折磨。沈枝意曾扬言,刑殿中最极致的酷刑都比不上他这一枚小小的蚀心丹。只因无论何种刑罚,哪怕是剜眼断骨,都不过是让人受些皮肉之苦,然这蚀心丹却能让人时刻感到五脏六腑似被反复烹炸一样的痛楚,更似万蚁啃食全身经脉,叫人痛不欲生。
然而此药奇就奇在,一旦药效过去,不会给受刑之人留下任何内伤或外伤,只需修养半日,便可恢复如常人。
君屹在追影宫这许多年,自然是知晓蚀心丹的,在他听闻景衔云为他定下了蚀心丹的刑罚,却险些落了泪。他犯下万死难赎的重罪,然主上却还是惦念着他,没有判他有损身体的刑罚。
“依追影宫的规矩,若是能活着熬过所有刑罚,就可面见宫主,由宫主决定去留。七日后,我能否再见主上一面。”
温以凡有些奇怪地看了君屹一眼,“你先熬过这七日再说吧。”
蚀心丹刚一入口,君屹就因剧痛克制不住得浑身发起抖来,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身上的衣衫就被汗水浸透了。
令人绝望的剧痛让君屹已几乎丧失了神智,更失去了对时间的分辨能力,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更不知道这样的痛楚何时是个头,他只知晓,只要他熬过了七日,就能再见到景衔云了。
君屹就这么在心中勾勒着景衔云的身影,描绘着他的面庞,不觉间已撑过了三日。
曾经在刑殿中服用过蚀心丹的人中,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个,也不过在温以凡喂他服下第二枚蚀心丹后不过半日就全招了,然而君屹竟已撑过了整整三日,连温以凡都不免有些惊愕。
温以凡看着眼前几乎了无生机地低垂着头,若不是有绳子绑着恐怕早就瘫在地上的人,不免叹了口气,“宫主有令,若是你即刻回王宫去,便可免了后续的刑罚。”
此时第三枚蚀心丹的药效刚过,君屹短暂地从剧痛中解脱了出来,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温以凡,“温殿主快些动手,喂我服下第四枚蚀心丹,早一刻受完刑罚,我就能早一刻见到主上。”
温以凡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将第四枚蚀心丹喂君屹服下,却突然听到刑殿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转身往门口看去,就见景衔云向自己走来。
温以凡连忙在原地跪下,“拜见宫主。”
君屹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同样转头看去,却在见到景衔云身影的那一刻泪流满面。直到景衔云走到了他的面前,君屹才堪堪回过神来,哑着嗓子喊了声“主上”。
景衔云站在君屹面前,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三日蚀心丹的折磨,已让君屹脸色惨白,憔悴不堪,可他在见到自己之后,竟哭着笑了出来,笑得那么发自肺腑,甚至有些喜极而泣的意味。
景衔云只觉有些莫名,好在下一刻,君屹的话就解了他的疑惑。
“太好了,主上的毒解了,真的解了,主上的武功内力也都恢复了,元宵节的那个愿望成真了,主上当真可以长命百岁了。”
自景衔云中毒后将近一年的时间,君屹眼见着他的精神一日差过一日,细细算来,君屹上一次见到景衔云的时候,还是亲眼看着他吐血昏迷。如今,终于又看到了如此健康,内力深不可测,能让天下之人闻风丧胆的主上,君屹又如何不欣喜。
待欣喜过后,君屹才突然反应过来些什么,有些急切地对景衔云道:“主上的毒刚解了,应当好生修养才是。刑堂如此阴暗湿冷,主上怎可来这种地方。主上快些回去,莫要染了风寒。”
景衔云看着君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出口的声音却带着些冷意,“你当真不愿回王宫?”
听闻此言,君屹的神色骤然变得慌乱了起来,他慌张地摇着头,连声音都发起了颤,“不……不要……主上,不要将下奴赶回去……求主上,求求主上……”
景衔云见君屹如此状态,没再理会他,拂袖离开了刑堂。
接下来的四日,君屹只觉得仿佛是过了四年般漫长,每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就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描摹景衔云的身影,回忆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竟就如此熬了过来。
这七日来,君屹昏昏醒醒,他不知自己多少次被疼昏了过去,昏了多久又再度被疼醒,然而,每一次醒来,他都知道,自己距离见到主上又近了一步。
当温以凡将君屹从柱子上放下来的时候,他一个脱力摊在了地上。温以凡本以为他要在此处缓上许久,然而,君屹在调整了三次呼吸后,就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往碧落殿的方向去了。
从刑殿到邀月殿的路并不算长,若是往常,哪怕不用轻功,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然而今日,君屹不知自己在路上跌倒了多少次,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跪在了碧落殿的殿门外。
君屹在碧落殿外叩首下去,“罪奴初尧,求见主上,请主上验刑。”
君屹在原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等了不多时,就听得一道殿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芷若的声音便从殿门处传了过来,“云公子,宫主宣你入殿。”
听到景衔云终于愿意见他了,君屹几乎要喜极而泣,他胡乱地抹了两把眼泪,又仔细地将自己衣衫上的灰尘拍去。随后,他没敢起身,就这么膝行着上了殿外的台阶,又一步步行到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