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殿内,君屹端端正正地在景衔云面前叩首下去,“罪奴初尧,拜见主上。”
景衔云正自己跟自己下棋,一时间并未理会君屹,君屹就这么在原地跪着等了半晌,才终于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你既已受了七日蚀心丹之刑,你所犯下的罪便就此揭过。日后,追影宫再无云初尧,回王宫去,做你的帝王吧。”
一句话,似乎是给君屹判了死刑,他一瞬间通体冰凉,强行稳了稳心神,才颤抖着嗓音开口,“主上,安槐已灭,朝堂上的奸佞也已尽皆被铲除,神隐国的内忧外患已解了。下奴回去就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十二三的孩子,亲自教导个一年半载后就将帝王之位禅让给他,再加以苏茂等心腹的辅佐,他定能治理好神隐国。”
君屹话毕,景衔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白玉做的棋子碰撞上棋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君屹却不由得浑身一泠,将头埋得更低了。
“除夕宫宴那日,漠北派来的刺客能在一夜之内拥有不俗的内力武功,此事,你可查明原由了?”
“下奴一直在派人彻查此事,只是,尚未有进展。”
“漠北必有邪术,能在一夕之内将他人武功内力据为己有。到底是以你的聪明才智想不到这一点,还是,在做了将近两年帝王之后,你的心中依旧装不下天下苍生。”
君屹怎可能想不到这点,只是在景衔云剿灭了安槐后,他难免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如今的神隐国兵力强盛,再加之漠北会因忌惮景衔云,不敢有所异动。
君屹不知该如何回答景衔云,正踌躇间,就听景衔云继续道:“回王宫去,担起你的帝王之责。之后非要事,你我就不必再相见了。”
景衔云的一句话,让君屹霎时间慌了神,他已顾不得那许多,只一味得向景衔云叩首下去,“主上,下奴不想再做帝王了,下奴只想做云初尧,求主上,将初尧留在追影宫吧。”
见君屹已听不进去他说的话,景衔云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走到了君屹面前。
“今日,你是以何身份跪在我面前,是云初尧,还是君屹。”
听景衔云有此一问,君屹颇有些激动地抬头看向他,君屹的眼神中带着些期冀,急切地道:“下奴是云初尧,下奴再不想做什么君屹了,下奴愿此生都只做主上的初尧。”
“你既是云初尧,就要遵我之命,我现在命你回王宫去,此生不许再踏入追影宫半步。”
君屹此时才意识到,景衔云的这个问题,无论他如何回答,都无法留在追影宫。他若是云初尧,就要遵主上之命;他若是君屹,自然是要回王宫,继续做他的帝王。
君屹几乎是绝望地闭了闭眼,随后,他在景衔云面前叩首下去,“求主上治下奴抗命不尊之罪。”
景衔云看着君屹沉吟了片刻,随即往后退了一步,“微臣眼拙,竟错将陛下认成了我追影宫的云初尧,还对陛下动刑。微臣犯下如此大不敬之罪,还请陛下治罪。”
说着,景衔云作势要跪,君屹见此一幕,魂都要被吓飞了,他飞扑两步上前,在景衔云的膝盖刚弯下一点的时候,就搀住了他的手臂。
君屹刚抖着嗓子喊了声“主上”,就听景衔云继续道:“陛下既不欲治臣的罪,臣便依神隐国律法,自请责罚。”
见景衔云要往殿外走,君屹连忙拽住了他的袍角。依神隐国律法,莫说是对帝王动刑,哪怕只是刺伤了帝王,都是死罪了。君屹知道,景衔云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逼他回王宫。
之前,他曾用自己的性命胁迫主上与他一同回邀月殿,如今,主上便也如此,用性命相要挟,迫使他回宫。
心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君屹强忍着泪意,挪动膝盖跪在景衔云面前,端端正正地向他三叩首,“罪奴初尧,拜别主上。”
自打回了王宫,君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留在了追影宫,邀月殿内,到处都是景衔云生活过的痕迹,他时常看着景衔云用过的茶杯、毛笔发愣。
刚从追影宫回来的时候,君屹重病一场,昏迷了整整三日才幽幽转醒,御医说君屹是心思郁结才导致的昏迷,勉强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君屹喝了,却未见好转。
朝臣们发现,自安槐被剿灭后,君屹就像变了个人,他好像没了情绪,没人能猜知他的喜怒哀乐,更没人能揣测他的想法。
朝臣们就如此胆战心惊地过了三个月,苏茂终于从安槐回了诰京。早朝上,苏茂将安槐所有城池的接管、人员调配、降兵安排等诸多事宜,一一禀报给了君屹。
收复了安槐,将国土扩大了将近一倍,又多了数万兵马,如此大的喜事,朝臣本以为君屹会有些情绪变动,然而他依旧面沉似水,只淡淡地说了句“赏”。
苏茂三个月不在宫中,还不知君屹的变化,当下还以为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让君屹烦忧。一旁的朝臣见苏茂有些愣神,生怕他一个不慎惹了君屹不悦,立刻上前一步,与他攀谈起来。
“苏将军此一行可见到景王殿下了?听闻景王的毒已全解了,可是当真?”
苏茂点了点头,“我到达馆裔的时候,景王刚好要离开,于城外见了一面。我眼见着景王的精神和气色都是极好的,他离去的时候那轻功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想必毒是已全解了的。”
那与苏茂攀谈的官员刚附和着说了两句“景王无事了便好,如此甚好,甚好”,在一旁的姜淮安已一个健步冲到了苏茂身边,“你说甚?景王离去了?去了何处?”
被姜淮安这大嗓门地一喊,苏茂才一瞬间回过神来,陛下情绪不佳,恐怕是与景王离开王宫有关。
他抬头偷瞧了龙椅上的君屹一眼,果然见君屹的面色不太好看,连忙轻咳一声,给姜淮安使了个眼色。
可惜,姜淮安的脑子全用在了习武和带兵打仗上,心眼是一个没长。他全然没看明白苏茂的意思,还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诶,你咳嗽甚,倒是说话呀。”
苏茂正思索着要不要一个手刀将姜淮安劈晕算了,就听前方传来一道极轻的,似乎是自语的声音,“景王回追影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