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永昌十九年,秋。
太极殿里,三百盏长明灯燃着。
烛火跳动,人影被拉长,扭曲地趴在墙上。
龙椅之下,萧长宁坐在专属于太子的黄花梨木椅上。
萧长宁的脊背挺得笔直。
冕旒的珠帘垂下,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
今日,是他的拣择大典。
名义上,是为太子择选正妃,好延续皇室血脉。
实际上,是把他当作战利品摆上台面,任由旁人挑选。
大运立国八百年,国律不可动摇:身为阴人,不能执政,不能掌军,也不能独自在街市上行走。
这些规矩,不仅写在法典上,也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可先帝子嗣稀少,当今皇帝又没有儿子,偌大的皇室,只剩下他一个阴人太子。
于是,他这个生来就是附庸的阴人,坐上了太子之位。
一个不合礼制的太子。
朝中那些老臣,为皇帝想出了一个办法——拣择。
只要选一位出身显赫的明人做太子妃,等日后登基,太子妃就是摄政的君主,而他萧长宁,就该退居后宫,成为一个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工具。
谁娶了他,谁就是未来的皇帝。
多么诱人的交易。
殿中跪着七个候选人,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子,是各家为了今天特意准备好的夫婿人选。
萧长宁的视线从珠帘缝隙间扫过。
有人低着头,装出恭顺的样子。也有人频频抬眼,目光直往龙椅上瞟。
殿前,礼部尚书冯道年手捧礼册,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阴承明德、明主阴从的陈词滥调,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透着腐朽的酸气。
萧长宁一个字也懒得听。
萧长宁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满殿官员,落在殿门外。
殿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没进殿,只是靠着廊柱,半个身子都隐在夜色里。
秋风灌进游廊,卷起他的黑色披风。
是霍无咎。
他的镇国将军,北境十二城的主人。
三年前,萧长宁微服巡边,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捡回了霍无咎。
那时候,霍无咎只是个小兵,满身是血,死死护着一面破了的军旗。他左臂断了,右手的刀却没有松开。
萧长宁至今还记得霍无咎的眼睛。
当时遍地都是尸体,活着的人都在哭喊奔逃。只有霍无咎,跪在尸体堆里,抬头看向太子车驾时,眼睛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只有死盯过来的眼神。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萧长宁保他领兵,霍无咎就用了不到两年,从百夫长一路做到了将军。
有御史弹劾霍无咎出身不好,不能重用,折子被萧长宁压下了。又有老臣说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萧长宁只在朝堂上冷冷回了一句:“北境安稳,靠的不是你们的嘴皮子。”
自此,无人再敢多言。
今天这七个人的名单里,没有霍无咎。殿外的风又紧了些。
他家世不显赫,功劳也不够老,按照拣择的规矩,他根本没资格踏进这座大殿。
那他现在站在门外,是什么意思?
萧长宁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道年终于念完了那长篇大论,转向萧长宁,深深鞠了一躬:“殿下,七位候选人都到了。按规矩,您可以看看他们,听听他们说话,然后做出决定。”
萧长宁未动。
冯道年等了片刻,抬起袖子飞快抹了把额头,尖着嗓子唤了一声:“殿下?”
“本宫听见了。”
萧长宁的声音隔着珠帘传出,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让他们说。”
七个人挨个上前。
丞相的儿子赵衍白引经据典,大谈阴明和合,社稷才能永固。
萧长宁没什么表示。
兵部侍郎的儿子钱穆青说自己会武功,可以保护太子。说完又觉得保护两个字不妥,赶紧改口说愿意为殿下效劳。
萧长宁还是没什么表示。
后面几个人说的也都差不多,都是在表忠心,说自己多能干,表达着那份虚假的仰慕。
他们仰慕的不是萧长宁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龙椅。
在场的人都知道,萧长宁也知道。
七人说完,大殿里没了声音。殿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冯道年又走上前,语气更加小心:“殿下……可有中意的人?”
萧长宁正要开口。
殿门口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声音。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霍无咎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盔甲上还带着北境的风沙。军靴踩在光滑的金砖上,留下了一串灰白色的脚印。
值守的禁卫想上前拦住他,却被他随手一拨就退后了三步,才站稳。
“放肆!”冯道年的脸一下白了,他尖着嗓子喊:“这是拣择大典!镇国将军你不在名单上,怎么敢乱闯——”
“冯大人,”霍无咎打断他,语气很不客气,“规矩我懂。”
“你懂规矩还敢这样?!”
霍无咎没理冯道年,直接走到大殿中间,在那七个穿着华丽的世家子弟身后站住了。
然后,他停下脚步。
霍无咎单膝跪下了。
他没有朝向龙椅,而是面向萧长宁,一膝重重跪在地上,然后抬起了头。
殿里的灯火都照在了他脸上。
北境的风沙让他轮廓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条硬朗。
但他直勾勾地盯着珠帘后的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臣,霍无咎。”
他开口,声音因为赶路变得很沙哑,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心悦殿下。”
这四个字一出,满殿哗然。
“荒唐!”左边的御史中丞李同渊第一个跳起来,胡子都气得发抖,“霍无咎!你一个边关的武夫,凭什么——”
“那个,我带了三军虎符……当聘礼。”
霍无咎的声音不大,却一下盖过了李同渊的骂声和所有人的议论。
三军虎符。
北境十二城,八万边军的调兵之权。
大运国近半的兵力。
这根本不是聘礼。
这是霍无咎的命。
大殿里没人说话。爆了一个灯花。
萧长宁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珠帘,非常轻微的晃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唯一一次失态。
赵衍白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几乎折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穆青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避开了霍无咎的锋芒。
剩下几个人互相看着,已经有人在心里盘算,怎么把这件事变成弹劾霍无咎的由头。
冯道年急得满头大汗,目光慌乱地看向龙椅上方。
那道黄色的帘子后面,坐着皇帝。
按照规矩,拣择大典,皇帝只看不说话。可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小事了……
帘子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帝,没有任何表示。
冯道年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官服下摆。
萧长宁开口了。
“霍将军。”
霍无咎抬眼,目光笔直的看向那片晃动的珠帘。
“虎符是陛下赏的,不是你自己的东西。”萧长宁直视着他,“拿天子的东西当聘礼……霍将军,你这是给自己求亲,还是替陛下求亲啊?”
这话太狠了。
殿里几个老臣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到底还是太子。就算是个阴人,这份心机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一句话,就把霍无咎逼到了绝路。
承认虎符是自己的,就是越界,是死罪。
承认虎符是皇帝赏的,那这聘礼就成了个笑话。
霍无咎跪在那里,冰冷的地砖硌得膝盖生疼。
霍无咎迎着萧长宁的目光,忽然笑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在这个严肃又可笑的典礼上,这个笑容比任何大喊大叫都更刺眼。
“虎符,是陛下的。”
他说。
“命,是臣自己的。”
“臣以这条命为聘。”
“啪嗒”一声。
冯道年手里的礼册,掉在了地上。
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长宁隔着珠帘,看着跪在殿里的男人。
珠帘挡不住那道目光。
他毫不避讳地盯着萧长宁。
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霍无咎把自己的心剖开,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躲也不藏。
萧长宁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觉的蜷了起来,指节有些发白,又慢慢松开。
“本宫知道了。”
萧长宁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动。
“来人。”
“给霍将军,赐座。”
赐座这两个字,意思很明白。
就是让他留下。
满殿顿时一片哗然。
赵衍白猛的抬头,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
李同渊气得全身发抖,刚想再站出来,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了袖子。
帘子后面,一直没动静的皇帝,终于有了动作。
一只手从帘子边上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戴着一个代表皇帝身份的黄色扳指。
那只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
叩。
冯道年听见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两声敲击,不轻不重。
在拣择大典的规矩里,只代表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