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年的腿彻底软了。
他在礼部熬了二十三年,自诩什么样的典仪都见过,却从未想过会亲历如此荒唐的场面。
一个不在名册上的武将,凭着一腔孤勇和一条性命就闯进了拣择大典。
而陛下,竟然准了。
这往后的礼怎么行?史官的笔又该怎么写?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衍白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霍无咎,那一眼仿佛会灼伤自己。
他直直望向龙椅后的黄帘,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宗正大礼。
“陛下,臣有异议。”
“拣择之制延续三百年,候选之人须经宗正寺核验出身、礼部审定资格,缺一不可。”
“霍将军虽有赫赫军功,但未经审核,于礼不合!”
丞相的儿子,果然不凡。
然而,帘子后面,寂静无声。
赵衍白就那么跪着,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能清晰的感觉到后背的衣料正被冷汗一点点浸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一个内侍官悄无声息的从黄帘后绕出,手里捧着一道明黄手谕。
内侍官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陛下口谕——”
“拣择之制,本为择贤。镇国将军霍无咎,战功卓著,朕心甚慰。”
“既太子已赐座,便依太子之意。”
依太子之意。
好一个依太子之意。
皇帝这一手,把事情直接推给了萧长宁。
他准了,但又没完全准。
是太子选的,不是朕点的。
将来就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赵衍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直起身,退回原位,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其余六人也跟着起身,有的人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扶着离开的,也有人脸色铁青,咬紧了牙关。
钱穆青走过霍无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垂下头,快步离去。
来时七人,七分野心。
去时七人,一地死寂。
大殿空旷了大半。
冯道年还愣在原地,他手里的礼册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弯腰两次,指尖都在发颤,根本捡不起来。
“冯大人。”
珠帘后,传来萧长宁清冷的声音。
冯道年一个激灵,魂魄仿佛才归了位:“臣……臣在。”
“后面的流程,你应该比本宫清楚。”
冯道年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
后面的流程……
拣择定人,当夜合房。
在十二名礼官侍从的环伺下,完成初次结合。
这是祖制,是铁律,为的是向天下证明,阴人太子具备为皇室开枝散叶的能力。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验货。
冯道年不敢去看萧长宁,更不敢去看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霍无咎。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嘶哑。
“臣……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太极殿。
殿内,终于只剩下萧长宁、霍无咎,以及几个如同雕塑般的值守禁卫。
霍无咎还跪着。
冰冷的地面,透过厚重的甲胄,将寒气丝丝缕缕的渗进他的膝骨。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片麻木。
“起来吧。”萧长宁说。
霍无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沉重的声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萧长宁也从那张黄花梨木椅上站起。
他抬手,摘下了沉重的冕冠,随手搁在椅上。
十二旒珠帘被挪开,那张被遮掩了一整晚的脸,终于完整的显露出来。
很年轻的一张脸。
眉眼精致,透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
只是肤色过白,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霍无咎看着他。
萧长宁也在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知道。”
“合房仪,十二个侍从在旁记录,隔着一层薄纱,什么都挡不住。”萧长宁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你确定要继续?”
霍无咎回答得很干脆。
“要。”
萧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他唇角动了动,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
萧长宁转身,向侧殿走去。
“别让冯大人等急了,他今晚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霍无咎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太极殿的长廊。
廊柱上新挂的红绸,在夜风里翻飞。
行至拐角,萧长宁的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霍无咎,你今天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退路。明天的早朝,弹劾你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的门槛。”
“我知道。”
“丞相苦心经营三年,就为把赵衍白送进东宫。你断了他的路,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了他一记耳光。他不会善罢甘休。”
“嗯。”
萧长宁终于回过头。
廊下灯笼的暖光,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神情,看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问你话,你就只会说知道和嗯?”
霍无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
“还会说别的。”
“说。”
“饿了。”
霍无咎的声音依旧沙哑。
“从北境赶回来,三天三夜,没吃过一顿热饭。”
萧长宁定定的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猛的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
“东宫膳房还亮着灯,去让人给你下碗面。”
走出几步,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烦:“合房仪之前吃完。别让那帮侍从看见,传出去更不像话。”
霍无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嘴角无声的动了动。
他没笑出来。
但那个细微的弧度,和三年前在死人堆里,被萧长宁从一片血污中捡起来时,一模一样。
这代表一个人,赌上一切,朝着一个遥远的方向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被允许踏入门槛时,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东宫膳房,灯火通明。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来时,霍无咎已经卸去沉重的铠甲。
他高大的身形便显露出来。
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常年握刀的右手,比左手大了一圈,布满厚茧。
一道旧伤疤,从他小臂蜿蜒至手肘,是战功,也是勋章。
他吃面的速度很快,甚至有些粗鲁,像是要把三天的饥饿都填进胃里。
热汤滚过空荡的肠胃,先是尖锐的刺痛,随即,才是铺天盖地的饥饿感。
萧长宁就坐在他对面。
他的面前,也放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一口未动。
旁边伺候的内侍,把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子殿下和镇国将军,面对面吃面。
不,殿下没吃,只是静静的看着霍将军吃。
这算什么事?
该记下来,还是该当自己没看见?
霍无咎很快吃完了面,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空碗,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了萧长宁面前那碗丝毫未动的面上。
“殿下不吃?”
“不饿。”
霍无咎便不再多问。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冯道年派来的内侍。
“殿下,将军,吉时将至,合房仪……已备妥。”
萧长宁站了起来。
“走。”
他向外走了两步,身影在门口顿住。
“霍无咎。”
“在。”
“等会儿进去……”
萧长宁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侧过脸,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算了。”
“进去再说。”
他转身,毫不迟疑的走入夜色。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霍无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在战场上斩敌无数、很稳的手,指尖竟还带着一丝颤抖。
这股颤抖,从三天前接到拣择大典的消息开始,从他跨上战马冲出北境大营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
他跑死了四匹最好的战马,最后一匹,在冲到皇城门口时轰然倒地。
他翻身落地时,天边还未泛白,太极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他在殿外,在那刺骨的秋风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听着那七个人,说完一句又一句的废话。
他想过各种不好的结局,但从没想过放弃。
此刻,手不抖了。
霍无咎迈开长腿,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