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事还没定下来,御赐的东西先到了。
傍晚时分,一队内侍抬着两口朱漆食箱,声势不小的进了东宫。
领头的太监刘喜,是御膳房的副总管,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精。
他笑得满脸是褶,弯腰递上礼单。
“陛下口谕——太子近日操劳国事,朕心甚慰。特赐御酿桂花酿十二坛,另有时令果品若干,望太子保重龙体。”
萧长宁的目光在礼单上一扫而过。
桂花酿。
用的是御花园那棵三百年老桂树的花,产量很少,一年也就几十坛。
皇帝赏酒给太子,名正言顺,挑不出错处。
“父皇费心了,替本宫谢恩。”
刘喜笑着应了,又向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得很低。
“陛下还说了一句——这酒性温,适合夫妻共饮。殿下和将军秋猎辛苦,夜里温一壶,暖暖身子。”
刘喜说话的口吻,倒像个寻常长辈。
萧长宁在接话的间隙,多看了刘喜一眼。
“知道了。”
刘喜走后,萧长宁站在廊下没动,目光落在库房门口那两口朱漆箱子上。
皇帝赏赐东宫不稀奇。但父皇向来话少,特意嘱咐“夫妻共饮”,就显得不寻常了。
萧长宁知道,他父皇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冯叔。”
冯道年小跑过来。
“酒先别动,取一坛,让膳房验。”
冯道年的腰弯得更低。
“殿下是怕酒里有东西?”
“例行公事。”萧长宁打断他,“御赐的东西,照规矩验,不必大惊小怪。”
冯道年领命而去。
萧长宁回到书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先是宗正寺来催合房记录,接着是靖王要代天子祭祖,赵家也来示好,现在父皇又赐下这酒。这些事接连发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也许,是他多心了。
半个时辰后,冯道年回来了。
“殿下,膳房验过了,酒没问题。颜色、香味和味道都跟往年的一样。”
“验的人?”
“膳房总管赵福,亲自试的,连喝了三杯。”
“人呢?”
“精神得很,还咂着嘴说好酒,想讨两坛回去孝敬老娘。”
萧长宁沉默了。
三杯都没事,看来确实是自己多心了。
“行了,拿一坛到内室,备两只杯子。”
冯道年愣住。
“殿下要喝?”
“父皇所赐,不喝为不敬。”
入夜。
霍无咎从偏院回来,带着一身汗。
他推开外间的门,脚步顿住了。
桌上摆着一坛拆了封泥的酒,两只白瓷杯。
萧长宁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烛光映得他冷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
“坐。”
霍无咎在他对面坐下,视线在酒坛和萧长宁之间来回。
“哪来的酒?”
“父皇赐的,桂花酿。”
霍无咎的手刚碰到酒坛,又猛的缩回。
“验过了?”
“你比冯叔还啰嗦。”萧长宁拿起另一只空杯,给他满上,推了过去,“膳房总管喝了三杯,现在还活蹦乱跳。”
霍无咎端起杯子闻了闻,酒味很淡,桂花香浓郁得发甜。
他一口饮尽。
“甜了。”
“宫里的酒,自然比不上北境能点火的烧刀子。”
霍无咎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杯,喝得不紧不慢。
酒确实不烈,入口绵软,带着一股甜味。
第三杯下肚,霍无咎觉得有些热,伸手扯了扯衣领。
“今晚的炭火,烧得太旺。”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也觉得脸上发烫。那股热意不是来自炭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窜遍全身。
萧长宁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搁在桌上的手指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对。
这酒——
他骤然抬头,撞进霍无咎的视线里。
霍无咎的眼睛已经不对了。那双总是很锐利的眸子,此刻瞳仁涣散,眼底一片猩红。
红意从他的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耳根,呼吸又粗又重。
“殿下……”
霍无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
他一把抓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长宁撑着桌子站起,双腿却是一软,一股陌生的渴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冯道年——”
他刚喊出三个字,声音就断了。嗓子干得要命,舌根发麻。
冯道年的脚步声从门外匆匆赶来。
“殿下?”
“酒……”萧长宁死死扶着桌角,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验酒时,验了几样?”
冯道年被他此刻的脸色吓住,结结巴巴的回答:“颜色、气味和味道都验了,银针也试过……”
“催情的药,银针验不出来。”
冯道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殿、殿下是说这酒……”
“滚出去。”
萧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发颤。
“把门从外面锁死,所有人退到三丈之外。”
“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是——”
“出去!”
冯道年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房门“砰”的一声被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萧长宁背抵着冰冷的桌脚,缓缓滑坐到地上。
没用。那点冰凉,很快就被体内的燥热盖了过去。
他浑身发烫,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热度。
对面,霍无咎已经不在椅子上。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大腿,另一只手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出去。”
他挣扎着起身,动作很慢,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身体的本能。
萧长宁靠在桌脚,隔着摇曳的烛火看他。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药力搅乱了他的理智,感官被放大了好几倍。
烛花爆裂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
空气里桂花酒的甜腻,闻着让人反胃。
还有霍无咎身上那股干燥的、混着汗味与皂角的气息,正一阵阵传来。
萧长宁闭上眼。
又猛的睁开。
“回来。”
霍无咎的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
“你出去能去哪?”萧长宁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狠,“外面全是东宫的人,你这副样子被看见,明天弹劾的奏折能直接埋了我。”
霍无咎的手死死攥住门框。
木头在他掌心发出“咯吱”的响声。
“那殿下要我……”
“我没让你做什么。”
萧长宁撑着桌沿,重新站了起来。
他摇晃着走到角落的铜盆前,一把掀开盖子,将整盆刺骨的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水珠顺着发梢淌下,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没用。
那股热度只退了一小会儿,就更厉害的涌了回来。
萧长宁一手撑着墙,水珠从他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地面。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压不住,也藏不住。
身后,一个高大的影子无声靠近。
霍无咎就站在他背后,只差一寸。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又急,又重。
“殿下。”
“别过来。”
“我没动。”
萧长宁猛的回头,正对上霍无咎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里面有药性,有濒临崩溃的克制,还有一样他不敢再看的、滚烫的东西。
“殿下让我去院子里蹲一晚也行。”霍无咎的嗓音磨得像淬了火的沙,“让我去冷水井里泡到天亮也行。”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萧长宁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湿透的衣料黏在身上,水珠顺着锁骨滑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吼一句“滚”。
却发不出声音。
这副鬼样子。
他们两个,都是这副鬼样子。
“霍无咎。”
“在。”
“今晚的事,”萧长宁的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记档的人。”
霍无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宗正寺不会知道,冯道年不会知道,顾云也不会知道。”
他的手指抠进墙面,指甲在砖缝里刮出惨白的印子。
“你听清楚了——没有记录。”
“所以,不算数。”
“什么都不算。”
霍无咎就那么死死的看着他。
漫长的沉默。
“好。”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不算数。”
然后,他抬起手,将萧长宁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一根根,轻轻的拨开。
那粗糙又温热的指腹,贴上冰凉的皮肤。
那一瞬间。
萧长宁的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