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正服软的速度,比萧长宁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京兆尹府的公文就送到了东宫,说话的口气特别客气。
意思很简单:陈虎带的匕首,是北境军用的,京兆尹府管不了,马上放人。
公文最后,盖的不是官印,是方守正的私章。
这意思很明白,事情到此为止,不会记在案卷上。
他认输了。
“倒是个聪明人。”萧长宁把那份公文递给顾云。
顾云接过,表情严肃起来:“那封信……要把供词还给他吗?让他彻底放心?”
“还?”
萧长宁尾音扬了一下。
“留着。”
“可万一方守正因此倒向我们……”
“他不会。”萧长宁打断他的话,“方守正这种人,只会倒向势力大的一边。今天他怕我,只是因为靖王给他的底气还不够。”
“这种人不用拉拢。”
“只要拿捏住就行了。”
顾云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中午,陈虎被京兆尹府的差役“护送”回了东宫。
那两个差役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将军大人受委屈了”,态度特别恭敬。
陈虎顶着一头乱发,满身馊味,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一脚跨进东宫院门,就看见霍无咎像座铁塔一样,站在廊下。
“将军——”
“闭嘴。”
陈虎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霍无咎的目光从他头顶一路扫到脚底,脸色越来越难看。
“伤了没?”
“没!就锁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给松了绑,吃的也还……”
霍无咎的眼神沉了下来。
陈虎求生欲很强,立刻改了口。
“……也没东宫的饭好吃!殿下的饭最好吃了!”
霍无咎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三秒。
“滚去洗澡。”
“换身干净的。”
“然后,到我房里来。”
陈虎脖子一缩,感觉洗完澡等着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
当他看见霍无咎桌上那厚厚一沓宣纸,和旁边那本翻开的《东宫规制要略》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将军……这……”
“抄。”
霍无咎只说一个字。
“殿下的原话,两百遍。”
“两百遍?!将军,俺、俺不认识几个字啊!”
“正好。”霍无咎眼皮都没抬一下,“边抄边认。”
陈虎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拿笔的姿势比拿刀还僵硬。
霍无咎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静静看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虎。”
“在!”
“知道你被抓进去后,殿下做了什么吗?”
陈虎茫然的摇头。
“殿下翻了四年前的旧案,找出京兆尹的把柄,连夜给你铺了条路。”
陈虎握笔的手,停住了。
“第二天早朝,他带病上殿,替你挡下了所有弹劾。”
霍无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陈虎心上。
“还有一件事。”
“殿下让膳房给你们改了伙食,添了硬菜,肉要切大块。”
陈虎握着笔杆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的低下头,耳朵烧的通红,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抄吧。”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抄不完不许吃饭。”
“下次再敢半夜翻墙出去买烧饼,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是……”
门被合上。
陈虎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白纸,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一笔一画,无比郑重的写下了第一个字。
下午,萧长宁在书房见了一个没想到的客人。
赵衍白。
他一个人来的,没穿官服,只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拎着个食盒,看着像是来串门的。
“殿下说想尝尝家厨的手艺,写方子说不清,就让他亲手做了送来。”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四碟腌菜,摆放的很精致。
萧长宁的目光掠过那几碟小菜。
“赵大人很闲?为了几碟萝卜还亲自跑一趟。”
“不远。”赵衍白在他对面坐下,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顺路。”
“从吏部到东宫,要绕半座皇城。赵大人这个顺路,还真特别。”
赵衍白的笑意没变,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片萝卜,放进萧长宁面前的白瓷碟中。
“殿下尝尝。”
萧长宁没动。
“赵衍白,是你父亲让你来的?”
赵衍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是,也不全是。”
“什么是,什么不是?”
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之前那种客气的样子少了很多,露出了更真实的一面。
“父亲让我来,是告诉殿下一件事。”
“说。”
“靖王前天进宫见了皇上,从御书房出来时,带走了一道陛下的口谕。”
萧长宁正要夹起萝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什么口谕?”
“陛下口谕,命靖王……下月代天子祭祖。”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代天子祭祖。
这五个字分量很重。
大运国四百年,只有太子,才有资格代天子祭祀。
皇帝这么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想让靖王当太子。
这是个信号。
也是试探。
萧长宁把那片萝卜送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很脆,味道确实不错。
“赵家的消息真灵通。”
“快慢不重要,”赵衍白说,“重要的是,殿下打算怎么用这个消息。”
“如何用?”
“父亲说,如果殿下需要,赵家可以在朝堂上提出反对。毕竟,亲王代祭不合规矩。只要有人开口,这事就有转机。”
萧长宁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慢的擦了擦嘴角。
“条件。”
赵衍白的背挺直了些。
“父亲说,没有条件。”
“只希望殿下以后,能念着赵家今天的这份好意。”
“好意。”
萧长宁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偏院的方向,传来打木桩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带着股狠劲。
“赵衍白。”
“臣在。”
“回去告诉你父亲,好意,我收下了。”
赵衍白有些惊讶。
“但赵家想要的,绝不是一句‘念着’就能满足的。你父亲,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下次来谈,带些真东西。”
“别再拿几碟腌萝卜,来打发我。”
赵衍白愣住了。
两秒后,他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真心的笑。
“殿下果然……”
他顿住,聪明的没把话说完。
他站起来,行了个大礼,拎着食盒走了。
那四碟萝卜,留下了。
萧长宁站在窗前,看着赵衍白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赵家终于出手了。
他们两边都不站,想坐收渔利。
这才对。
这才是赵崇安。
但代天子祭祖这事,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父皇……
萧长宁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框上轻轻敲着。
您到底是想废了我,还是想用靖王来逼我?
十九年了。
他还是看不透自己的父亲。
偏院的打桩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猛的推开,霍无咎冲了进来,他满身是汗,手里还攥着护腕。
“殿下!刚才出去的,是赵衍白?”
“嗯。”
“他来做什么?”
“送腌萝卜。”
霍无咎愣了一下。
“就……送萝卜?”
“还带了一句话。”萧长宁从窗前转过身,“父皇让靖王,下月代天子祭祖。”
霍无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也知道“代天子”这三个字分量很重。
“陛下这是要——”
“不知道。”萧长宁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
“赵家要帮忙?”
“赵家要做生意。”
霍无咎大步走到他面前。
靠的很近,萧长宁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汗味。
“殿下,祭祖的事……”
“我自有安排。”
“我能做什么?”
萧长宁抬眼看他。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问为什么,不计较得失,只问一句“我能做什么”。
这是武将的直觉,但每次都正好说到了萧长宁的心坎上。
“你能做的……”
萧长宁看着他焦急的脸,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把偏院收拾干净。陈虎抄完的废纸拿去卖了换钱。”
“东宫穷,能省一文是一文。”
霍无咎:“……”
他张了张嘴,又认命的闭上。
他转身要走,萧长宁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霍无咎。”
“嗯。”
“祭祖的事,恐怕会有一场硬仗。”
霍无咎回过头来,眼神专注。
“到时候,我或许需要你,做一件出格的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萧长宁坐回桌后,重新拿起奏折,“想好了,再告诉你。”
“行。”
霍无咎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殿下。”
“你今天已经叫了我七次了。”
“……第八次。”
萧长宁批奏折的笔尖,在纸上划下了一个墨点。
他头也没抬。
“什么事?”
“桌上那碟腌萝卜,是赵衍白送的?”
“有问题?”
“别吃了。”
“为什么?”
霍无咎在门口沉默的站了很久。
“明天,我做给你吃。”
“我也会腌。”
门,被轻轻带上。
萧长宁盯着桌角那碟精致的萝卜,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将那碟子推到了最远的角落,重新低头。
奏折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晚霞很红。
偏院,打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特别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萧长宁忽然笑了。
无声的,嘴角刚扬起来,又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他提起笔,将纸上那个多余的墨点圈起来,在旁边写下两个极小的字。
混账。
然后,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