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被关进了京兆尹府的偏院柴房。
他手脚都上了沉重的铁锁,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这倒不是京兆尹方守正故意虐待他,实在是陈虎被抓的时候骂得太难听,把当值差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不堵上嘴根本没法带走。
消息传进宫里的速度,比萧长宁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早朝,天还没亮透,太极殿里,御史台的言官就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弹劾镇国将军霍无咎治军无方,纵容部下夜闯宵禁、私自带刀,目无王法,藐视皇威——”
那声音尖利,在大殿里回荡。
话还没说完,武将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就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一把匕首也算凶器?老子当年在西南剿匪,腰上挂三把刀睡觉,也没见哪个御史敢说半个不字。”
言官被他粗鲁的话噎得脸通红,脖子一梗,声音更高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天子脚下,皇城之内,怎么能容忍这种野蛮人——”
“够了。”
珠帘后面,传来皇帝平淡的声音。
听不出喜怒,但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子,你说。”
所有人都安静的时候,萧长宁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朝服,玉冠束发,脸色更显冷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行礼的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回父皇,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陈虎是霍将军的部下,晚上私自从东宫跑出去,违反了宵禁,确实有错。我已经派人去京兆尹府核实情况,等事情查清楚,会按照大运的律法,严肃处理。”
他停了一下,话头突然一转。
“不过——”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了京兆尹方守正的身上。
“东宫在内城的东北角,陈虎被抓的永宁巷,在内城的西南角。两地隔了六里路,中间还要过三道坊门。”
“陈虎从东宫翻墙出去,走到永宁巷,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京兆尹的巡夜差役,怎么就那么巧,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萧长宁的声音很冷。
“我想问问方大人。”
“你们的巡夜路线,是早就安排好的,还是……临时改的?”
朝堂上,一片死寂。
方守正只觉得那道目光看得他后背发毛,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强撑着镇定,不慌不忙的走出队列。
“回殿下,京兆尹府的巡夜路线是五天一轮换,昨天晚上正好轮到永宁巷。所有的巡夜记录都可以查,臣,所有事都是按规矩办的。”
这话说得找不出一点错。
萧长宁点了点头,居然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方守正的巡夜记录肯定做得没问题。这种人,不会在明面上留下把柄。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按规矩办。”
萧长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好像刚才只是随便问问。
“陈虎违反宵禁,由京兆尹按律法判决。至于带刀的事,要先确认他带的是不是军中统一发的佩刀。如果是,就归军队管,要交给兵部处理;如果不是,才归京兆尹管。”
他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又抛给了京兆尹和兵部。
谁都知道,霍无咎部下的佩刀,肯定是北境军中制式。
方守正的嘴角僵了一下。
珠帘后的皇帝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嗯”了一声。
“就这么办。”
“退朝。”
散朝后,萧长宁走在出宫的白玉道上,迎面碰上了靖王萧长渊。
才几天没见,萧长渊就像换了个人。
秋猎时那个喝得醉醺醺的莽撞亲王不见了,现在是一个穿着绛紫色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走路姿势都稳重了几分的萧长渊。
像是酒醒了,整个人神情和姿态都变了。
“二哥。”萧长渊笑着拱手,笑容很标准,看不出一点破绽。
“三弟气色不错。”萧长宁平淡的回礼。
“托二哥的福。”萧长渊走近两步,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心”:“陈虎的事,我也听说了。二哥的人在京城惹了这种麻烦,我没能帮上忙,心里真过意不去。”
萧长宁安静的看着他,眼神平静。
“三弟有这份心就够了。”
“不过,我还是想多句嘴——”萧长渊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他什么道理,“霍将军的人,以后还是收敛点好。京城,毕竟不是北境,这里的规矩,更多。”
说完,他竟然抬手,在萧长宁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那个力道控制得很好,带着一种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和“提醒”。
萧长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萧长渊,排行第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敢拍他这个东宫太子的肩膀了?
“有人给他撑腰,胆子是变大了。”萧长宁低声说。
跟在后面的顾云立刻上前:“殿下,要不要属下……”
“不急。”
萧长宁打断他,眼神冷得吓人。
“先把方守正那条狗,给我办了。”
当天下午,顾云就带回来一份大理寺多年前的旧案卷宗副本。
萧长宁看完,把那几页泛黄的纸仔细叠好,收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让冯道年亲自去一趟京兆尹府。”
“不用见方守正,去找他手下管文书的主簿。就说东宫太子妃的部下犯了事,心里过意不去,想派人去看看。态度要客气,礼品要带足。”
顾云不明白:“殿下,只是去看看?”
“顺便,带两样东西去。”萧长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一包点心,给陈虎吃。一封信,给方守正看。”
“信里……写什么?”
萧长宁提起笔,在雪白的信纸上,只写了几句话。
顾云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是萧长宁清瘦的字迹,内容很简单:“闻方大人近与靖王走动频繁,甚好。永昌十五年盐铁旧案之供词副本,孤已拜读,甚为精彩。”
傍晚时分,冯道年回来了。
“殿下,信送到了。方守正没见我,不过那位主簿接了信以后,脸色变了好几次,说是一定会亲手交给方大人。”
“陈虎呢?”
“点心吃了。人没事,就是嘴上还骂骂咧咧的。不过,手脚上的锁链已经拿掉了,人也从柴房换到了偏院的厢房,待遇好多了。”
“看来,方守正的脑子还没完全糊涂。”
萧长宁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现在,就看他怎么选了。”
当晚,霍无咎照例在偏院打完一套拳,带着一身薄汗走进外间。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躺下,而是破天荒的,站在了那道珠帘外面,安静的听着。
内室里,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音。
萧长宁还没睡。
“殿下。”
翻纸声停了。
“什么事?”
“陈虎的事……怎么样了?”
“等。”
“等什么?”
“等方守正害怕。”
霍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要多久?”
“看他胆子多大。胆子大的,明天就有消息。胆子小的,撑死后天。”
“如果……他就是不怕呢?”
珠帘那边,传来茶杯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很清脆,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一个五品京兆尹,上面没有赵家那样的大家族撑着,只靠靖王一个有名无实的亲王当靠山——”
“他有什么资格,不怕?”
霍无咎没再问了。
他转身,去院子里用冷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中衣,躺回那张宽大的床上。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横梁,怎么也睡不着。
陈虎跟了他六年。
永昌十四年,北境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粮草断了半个月,全军只能杀马吃。陈虎把自己那份马肉,偷偷让给了一个才十五岁的新兵,自己躲起来啃了三天的牛皮腰带。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因为半夜想出去给兄弟们买个刚出炉的烧饼,就被锁在别人的柴房里。
霍无咎猛地翻了个身,把坚硬的拳头死死垫在脑袋底下。
忍。
殿下说等,那他就等。
内室里,萧长宁放下手里的公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听见外间的床铺“吱呀”响了好几下,那动静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霍无咎在翻来覆去。
萧长宁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睡不着就去院里打桩,别在床上翻来翻去。”
外间瞬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霍无咎闷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夜里打桩动静太大,怕……吵到殿下。”
“你翻床的动静也不小。”
外间又是一阵死寂。
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萧长宁以为他终于睡着了。
“殿下。”
“……你今天话特别多。”萧长宁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就一句。”
“说。”
“谢殿下……”霍无咎的声音很低,“替陈虎那个蠢货操心。”
萧长宁没有回话。
黑暗中,他吹灭了案头的烛火,把锦被向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