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鹤年的回信,第二天傍晚才到。
一封薄薄的公函,措辞很恭敬,只说记录已经存档,谢殿下配合。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崔鹤年亲笔写的。
“殿下赐茶,臣铭感五内,望殿下万事珍重。”
萧长宁的手指捻过“珍重”两个字,随手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暗格。
这老狐狸。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却选择了闭嘴。
那盒茶叶是封口费,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但宫里的平静,随时都可能被打破。
顾云带来的消息,比崔鹤年的信更早,也更麻烦。
“靖王这两天见了三拨人。”
顾云把一张名单在书案上铺开,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重重点了一下。
“户部左侍郎孙培英,两个人在城南醉仙楼见了一个时辰。”
“京兆尹方守正,靖王亲自上门拜访,在书房谈了半柱香。”
“还有...”
顾云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个名字上,声音沉了下去。
“兵部侍郎,钱广陵。”
萧长宁端着茶杯,没说话。
钱广陵,就是在秋猎场上被霍无咎一句话堵得没脸的那个兵部侍郎。
“在哪见的?”
“钱府。靖王没亲自去,派的心腹长史周平安,抬了两口很沉的箱子进去,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箱子里是什么?”
“查不到。”顾云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钱府后门守卫很严,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萧长宁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名字上慢慢扫过。
户部管钱。
京兆尹管京城治安。
兵部管兵。
好一个靖王,这么快就想搭建自己的班底了。
“赵家呢?”
“赵崇安说病了,两天没上朝。赵衍白每天按时去吏部,很守规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称病。”
萧长宁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冷笑了一声。
赵崇安这只老狐狸,是在观望。
他在看靖王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继续盯着靖王和钱广陵,有任何动静,马上告诉我。”
“是。”顾云收起单子,却没有马上退下,神色有些为难,“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霍将军的部下,在东宫里吵起来了。”
萧长宁的眼睫毛动了动。
“陈虎和副将张锐。陈虎嫌东宫伙食太细,吃不饱,要自己生火。张锐骂他不守规矩,两个人差点动手。”
“打了么?”
“霍将军出面拦住了。只是陈虎觉得没面子,晚饭也没吃。”
萧长宁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
又是陈虎。
那个在北境战场上不怕死,脑子却一根筋的老兵。
这种人,最容易被当刀使。
“传话给膳房,明天加菜,肉要大块,酒要烈。”
顾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再告诉霍无咎。”萧长宁的语气冷了下来,“管好他的人。这是第三次,我不想有第四次。”
顾云领命,弯腰退下。
夜色越来越深。
萧长宁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抬手按了按发僵的后颈。
外间一片安静。
他起身走到门口,视线穿过珠帘的缝隙。
那张宽大的新床上,霍无咎睡得很沉,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呼吸平稳。
白天练拳,应该是累坏了。
萧长宁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内室。
他刚躺下,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晚的安静。
不是巡夜的侍卫。
“殿下!”
冯道年的声音发着抖,在门外响起。
萧长宁猛的坐了起来。
“进来。”
冯道年几乎是撞进来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字条,月光照得他脸色发青。
“出事了!”
“陈虎...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
萧长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陈虎嫌晚饭不合胃口,偷偷翻墙去宫外买烧饼,被京兆尹巡夜的人当场抓住了!”
“罪名。”
“违反宵禁,私带兵器。”冯道年声音发颤,“他腰上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忘了拿下来。”
萧长宁闭上眼。
真是个蠢货。
“霍无咎呢?”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一声闷响,是床板发出的声音。
霍无咎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带着一股煞气,两三步就冲到内室门口,声音又沉又哑。
“殿下,我听见了。”
萧长宁披上外袍,慢慢走了出来。
“听到多少?”
“全部。”
“准备怎么办?”
霍无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我去京兆尹府,把他带回来。”
“怎么带?”萧长宁的声音很冷,“闯进去,还是杀进去?”
霍无咎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长宁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递到他面前。
“喝了。坐下。”
霍无咎僵硬的接过,没喝茶,但还是坐下了。
“陈虎犯的,本来是小罪。但坏就坏在他身上有兵器,又是你的人。”
萧长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锐利。
“往小了说,是你管教不严。往大了说,就是东宫私藏兵器,图谋不轨。”
霍无咎攥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是我的错。”
“你管得住他半夜翻墙的腿,还管得住他想吃烧饼的嘴?”萧长宁直接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有人挖好了坑,等他往下跳。”
冯道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
“京兆尹方守正,三天前,刚和靖王见过面。”
萧长宁把那杯冷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凉了。
“东宫附近巡夜的路线,从来不经过那条暗巷。今天,他们偏偏就去了。偏偏,就撞上了陈虎。偏偏,陈虎身上还带着刀。”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说,巧不巧?”
霍无咎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靖王,在对我动手?”
“不。”萧长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动的是我。”
“陈虎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打陈虎的脸,就是打东宫的脸。靖王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这个太子,连自己的正妃都管不住。”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霍无咎的脸色铁青。
“那...该怎么办?”
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
“冯叔。”
“老奴在。”
“去查,京兆尹方守正的老婆,娘家姓什么叫什么。”
冯道年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姓周?”
“不,姓朱。”萧长宁说道,“调永昌十五年的旧档案。方守正当大理寺推官的时候,经手过一桩盐铁走私案。卷宗里,有一笔关键的账对不上。涉案盐商的供词里,提到过一个姓朱的中间人。”
“方守正,亲手把那段供词抹掉了。”
冯道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因为那个姓朱的中间人,就是他岳家的表亲!”
萧长宁走回桌前,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让顾云去查,别声张,只要拿到那份原始供词的抄本。”
“拿到之后?”
“先别动,等我的消息。”
冯道年领命,脚步匆匆的退了出去。
大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无咎依旧坐在那,手里的冷茶,一口没动。
“殿下,陈虎他...”
“急什么。”萧长宁打断他,“方守正想的是把事闹大,好攻击东宫,不是真想要一个莽夫的命。陈虎死不了。”
“可是——”
“霍无咎。”
萧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你手底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丢。”
霍无咎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他猛的仰头,将那杯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信殿下。”
萧长宁没有回应,转身向内室走去。
在珠帘落下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霍无咎。
“陈虎回来后,宫规,抄一百遍。”
“一百遍,是不是...”
“嫌多?”萧长宁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那就两百遍。他要是连宵禁的规矩都记不住,这身军装也该脱了,去膳房切一辈子菜。”
霍无咎把所有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
珠帘轻轻晃动,萧长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霍无咎独自坐在空旷的外间,将那只空茶杯在掌心反复摩挲。
他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你手底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