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长宁把冯道年叫到了书房。
冯道年是东宫的内侍总管,跟了萧长宁十一年,从他还是个没人注意的皇子时就一直跟着。他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但东宫上上下下的事都归他管。
“大婚那天晚上记合房记录的,是谁?”
冯道年低着头回话,声音很小:“是宗正寺派来的书吏,姓周。”
“记了多少?”
“按规矩,从殿下和将军进帐开始,到红烛烧完,都记下来了。用的词……都是官样文章,比如‘什么时候,帐子里有动静’之类的。”
萧长宁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份记录现在在哪?”
“一式两份。一份已经交到宗正寺存档了,另一份……留在东宫。”
“拿来。”
冯道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后还是弯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上了火漆的木匣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桌上。
萧长宁手指一挑,拆开封漆,拿出里面的记录。
薄薄的三页纸。
字写得工整,但话说的太死板了。
“亥时三刻,帐内灯烛摇曳,有声响传出。”
“子时一刻,合卺酒尽,礼成。”
萧长宁飞快的扫了一遍,把纸拍回桌上。
“写的跟验尸报告似的。”
冯道年吓得不敢出声。
萧长宁拿起笔,又放下,这样来回了两次。
“冯叔。”
听到这个称呼,冯道年的腰弯的更低了。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殿下才会这么叫他。
“殿下吩咐。”
“本宫要补两份记录。你去找那个周书吏,让他把记档的格式、纸笔送一份过来。人不用来,东西和印章到了就行。”
冯道年猛的抬头,老脸上全是惊讶和不明白。
“殿下这是要……亲自动笔?”
“不然呢?”萧长宁的声音一下子冷了,“难道要让宗正寺那帮老东西,亲自蹲到本宫的床底下来听?”
冯道年张了张嘴,把那句“可这不合规矩”死死的咽了回去。
在东宫十一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殿下说的话,就是规矩。
“老奴遵命。”
冯道年退下后,大大的书房里只剩下萧长宁一个人。
他盯着那份合房记录,眼神很深。
写什么?
该怎么写?
他提起笔,蘸满了墨,笔尖却停在白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过了很久。
“……”
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到近。
萧长宁的指尖抖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掉下来,在纸上迅速晕开一个黑点。
“殿下,臣——”
“站住。”
霍无咎的声音和脚步都在门外停住了。
“什么事?”
“臣想问问今天的安排——”
“没安排。自己去练拳。”
门外是一阵沉默。
几秒后,霍无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点不确定。
“臣刚才看见冯总管急匆匆的出宫了。”
“跟你没关系。”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殿下是不是在写那个……”
“霍无咎。”
萧长宁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火气。
“你再多问一个字,今天偏院那几根铁桦木桩,我就让人全给你撤了。”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走远了。
萧长宁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心里很烦。
他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重新铺好纸,提笔蘸墨。
落笔。
“永昌十九年九月十七日,亥时,太子与正妃于东宫寝殿——”
笔尖又停住了。
在东宫寝殿,然后呢?
萧长宁闭上眼。
可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霍无咎笨手笨脚的动作,那双有茧子的手贴在皮肤上很烫的温度,还有那句贴着耳朵,带着热气的低语——
“殿下,今夜,臣要犯上。”
他猛的睁开眼,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写公文。
这只是一份公文。
他必须像批奏折一样,完成它。
笔尖终于又落了下去,他逼着自己用最冷静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编造那不存在的一夜。
写完第一份,从头看了一遍。
太干了。
写的跟两个人没感情似的,宗正寺那帮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长宁皱着眉,又加了点细节。
再看。
这次,又太湿了。
“啪!”
他把笔重重的拍在桌上,墨汁溅的到处都是,染黑了他干净的手指。
萧长宁盯着手指上的墨,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荒唐。
他一个太子,在朝堂上跟那帮大臣吵架都没输过,现在竟然为了两份假的同房记录头疼。
他站起来,在书架最下面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本落了灰的旧册子。
是宗正寺以前的存档样本,先帝留下的东西,当年他刚当太子,冯道年怕他不懂规矩,偷偷塞给他的。
萧长宁翻开,飞快的扫了一眼。
先帝和先皇后的记录详细得吓人,什么都记,甚至连“皇帝解开皇后衣服”这种话都写在上面。
他“啪”的一声合上册子。
不看了。
最后,萧长宁花了一上午,废了七张纸,才勉强写出两份像样的记录。
用词很小心,里面的细节有真有假,写字的节奏也故意模仿那份真的。
他把三份记录并排摊开。
字迹,是个问题。
原件是书吏写的,是标准的馆阁体。而他的字很瘦很硬,有自己的风格,跟那种标准字体完全不一样。
正想着,冯道年回来了,怀里捧着一个布包。
“殿下,东西拿来了。周书吏的笔、墨、纸,还有宗正寺的骑缝章,都在这儿。”
萧长宁眉毛挑了一下。
“骑缝章也弄来了?”
“周书吏说,谢殿下上次帮他侄儿在国子监找了个活儿,这点小事……”
“知道了。”
萧长宁接过布包,“你退下,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霍将军那边……”
“尤其是他。”
冯道年弯腰退了出去。
萧长宁换上周书吏的笔墨,花了半个钟头,用馆阁体把那两份假记录重新抄了一遍。
他的馆阁体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工整。他又对着原件,故意模仿了几个写字的习惯,直到三份记录粗看之下,很难分出真假。
盖上骑缝章,吹干墨迹。
他把三份记录叠好,放进木匣子,用新的火漆仔仔细细的封好。
做完这一切,萧长宁重重的向后靠去,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烦。
他写了一上午的假话,纸上每一个字,都描述着他和霍无咎没发生过的事。
可每写一个字,他脑子里想的,却都是真的。
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一晚。
霍无咎的手,霍无咎的气息,霍无咎贴在他耳边,那滚烫的呼吸。
萧长宁抬手,用力的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午饭是霍无咎亲自端来的。
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盅炖的很烂的排骨汤。
霍无咎把托盘放在桌上,眼角余光扫过桌上乱七八糟的废纸团和墨点,什么也没问。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长宁没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咸了。
“盐放多了。”
“嗯。”
“下次减半。”
“嗯。”
萧长宁又喝了一口,还是挺咸,但他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的把一碗粥喝完了。
霍无咎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木匣子。
“这是——”
“别碰。”
霍无咎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萧长宁擦干净嘴角,站起来,把木匣子递给守在门口的冯道年。
“送去宗正寺,亲手交给崔鹤年。”
冯道年接过,刚要转身。
“等等。”
萧长宁叫住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告诉崔鹤年,这次的记录,本宫亲笔抄的,一个字没漏。让他看仔细了。看完,就别再来烦我。”
冯道年领命去了。
霍无咎端着空碗,站在桌边,表情有点奇怪。
“殿下……亲笔写的?”
“有什么问题?”
“那记录里的内容……”
“编的。”
萧长宁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头也不抬的翻开。
“全是编的,跟你没关系。”
霍无咎端着托盘,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才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殿下。”
“说。”
“下次……要是不想编了。”
他的背影对着萧长宁,声音有点闷。
“我在。”
话音落下,他大步跨出门槛,托盘上的碗碟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萧长宁手里的奏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拿反了。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颠倒的字。
萧长宁把奏折转过来,一片很淡的红色,从他耳根悄悄的蔓延到了脖子上。
窗外,偏院里传来捶打铁桦木桩的闷响。
砰!
砰!砰!
一下,比一下更重。
萧长宁握着笔,安安静静的听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只是那落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笔锋里,都是压不住的火气。
傍晚的时候,顾云带来了新消息。
“殿下,赵家送来一份礼单。”
萧长宁接过,随便扫了一眼。从蜀锦到珍稀药材,什么都有。礼单最后,还附了一张赵衍白的帖子,话说的很客气,说是“秋猎的交情,表示一点心意”。
“退回去。”
“全都退回去?”
“留下那盒腌萝卜的方子,其他的,原样还回去。”
顾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靖王今天下午进宫见了皇上,在御书房待了大半个时辰。”
萧长宁批奏折的手停了下来。
“出宫的时候,什么脸色?”
“带着笑。”
萧长宁放下笔,拿过一块丝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上的墨。
“有意思。”
他擦干净手指,把丝帕叠的方方正正,放在桌角。
“派人盯紧靖王府。这几天,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一清二楚。”
顾云领命退下。
天色越来越暗,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了。
萧长宁路过外间,目光不自觉的看向那张宽大的新床。
霍无咎平躺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平稳,好像早就睡熟了。
但他的手,却在被子下面,死死的攥着被角。
萧长宁收回视线,走进内室,放下珠帘。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霍无咎离开时说的那两个字。
我在。
萧长宁猛的翻了个身,将脸深深的埋进冰凉的枕头里。
混账。
真是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