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谁都没再开口。
官道被秋阳晒的发白,晃的人睁不开眼。
马蹄声不急不缓,一声声,敲在沉寂的空气里。
进了皇城,两人在东宫门口下了马。
顾云的马车紧随其后,他下车时,眉心拧成一个结,嘴唇紧抿着,一副天要塌下来的神情。
萧长宁将缰绳丢给马夫,脚刚迈上台阶。
“殿下。”顾云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压的很低,“宫里来了人。”
萧长宁脚步没停。
“宗正寺的崔大人,在前厅……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萧长宁停在了台阶上。
宗正寺,专门管皇家的事,从婚丧嫁娶到血脉记录,专拿祖宗规矩压人。
“何事?”
顾云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催……合房记录。”
空气死寂了一瞬。
站在萧长宁身后的霍无咎,脖颈的线条一下绷紧了。
萧长宁转身就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让他在前厅候着,本宫更衣。”
一刻钟后。
换上繁复的朝服,玉冠束起长发,萧长宁又变回了那个深不见底的东宫太子。
前厅里,宗正寺少卿崔鹤年坐的笔直。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一滴未碰。
见到萧长宁进来,崔鹤年立刻起身行礼,态度特别恭敬,脸却绷的死紧。
“殿下,臣奉宗正寺之令——”
“坐。”
萧长宁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命令。
崔鹤年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公函,双手奉上。
“按规矩,太子大婚满一个月,得把合房的记录交上去给宗正-寺,好审查皇嗣的事。”
萧长宁接过公函,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
“然后?”
崔鹤年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查了记档……大婚那天之后,您和霍将军就只有一次合房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冷汗已经从额角渗出。
“按老规矩,一个月里起码得有三次,不然这婚就算没结利索,我必须上报给陛下。”
厅内落针可闻。
萧长宁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的敲着,一下,又一下。
“崔大人的意思,是来催本宫与将军圆房?”
崔鹤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臣、臣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萧长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波澜,“好,那本宫也照章问你一句。”
“永昌九年,先太子妃薨逝,宗正寺的丧仪记录缺了两页,是谁的手笔,让它天衣无缝的?”
崔鹤年的脸色由红转白。
“殿下……”
“永昌十二年,靖王府侧妃秽乱宫闱,宗正寺的卷宗,又是谁连夜批了条子,将‘暴毙’改成了‘病故’?”
崔鹤年猛的站起身,双腿抖的几乎站不稳。
“臣!”
“你来催本宫的床笫之事,”萧长宁抬眼,目光冷的像冰,“是你自己要来,还是你背后的人,让你来的?”
崔鹤年彻底说不出话了。
萧长宁不再逼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随即蹙眉。
太凉了。
“回去告诉他们,记录的事,本宫心中有数。三十日的期限未到,不劳各位费心。”
他放下茶杯,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凌厉只是错觉。
“崔大人在东宫坐了两个时辰的冷板凳,喝了两个时辰的凉茶,是本宫招待不周。来人。”
内侍立刻上前。
“换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拿食盒装好,让崔大人带走路上喝。”
崔鹤年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内侍递来的食盒,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前厅。
门关上,萧长宁脸上那点虚假的暖意也随之散尽。
顾云从屏风后走出。
“宗正寺这时候来找麻烦,背后肯定有人。”
“当然。”萧长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骑马而有些僵硬的腿,“还剩八天就满一个月了,他们等不及了。”
“赵家?”
“不一定。”萧长宁向内室走去,在门口停步,“也可能,是父皇自己的意思。”
顾云心头一凛,没再追问。
是啊,皇帝让阴人太子监国,本就是一步险棋。若是没有皇嗣,这盘棋就彻底输了。
萧长宁走进内室,一眼便看见霍无咎坐在那张新换的大床边上。
他虽然没听见,但看萧长宁的脸色,也猜到了大概。
“出事了?”
萧长宁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一口喝完,才回过身看他。
“宗正寺要合房记录。我们只有一次,不够。”
他陈述的语气,像在汇报军情,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霍无咎从床沿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无措。他没了在猎场上的镇定,耳朵一下就红了。
“那……”
“别多想。”萧长宁打断他,将杯子重重放下,“我没想让你做什么。”
霍无咎的耳根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事我来解决。记录可以补,不用非得来真的。”
萧长宁停顿了一下。
“你懂我的意思。”
霍无咎懂了,又好像没懂。
“殿下是说……造假?”
萧长宁的目光掠过他,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叫变通。”
霍无咎闭上了嘴。
萧长宁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堆积了一天的公文。
翻了两页,他头也不抬的开口。
“骑了一天的马,腿不酸?”
霍无咎愣住:“不酸。”
“那杵着做什么,坐。”
霍无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人批阅公文,一人沉默静坐。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霍无咎有些沉重的呼吸。
良久。
“殿下。”
“嗯。”
“刚才那个崔大人……走的时候,腿在抖。”
萧长宁批阅公文的笔尖,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在回廊尽头看见了。他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死,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食盒。”
萧长宁没说话。
但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少看人笑话。”
“殿下。”
“又何事?”
“那个记录的事。”
霍无咎的声音压的很低,一句话说的艰涩又缓慢。
“如果……”
“不用变通,也行。”
书房里,一瞬间安静的可怕。
萧长宁手中的朱笔,在宣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刺目的墨痕。
他一把抓起那张废纸,揉成一团,用力的扔进纸篓里。
“滚去睡觉。”
霍无咎没再说话,起身,默默的朝外间走去。
在他即将带上门时,身后传来一句命令。
“门,关严。”
“吱呀”一声,门被关紧。
萧长宁一个人坐在书案后,死死盯着纸篓里的那个纸团,看了很久。
窗外,月上中天。
一阵凉风灌入,吹的桌上纸张哗哗作响。
他拿起一张新纸,提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最后,他把笔重重拍在桌上,抬手用力的按着眉心。
“……混账东西。”
一声极轻的低骂,消散在冰冷的夜色里。
不知是在骂谁。
更像是在骂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