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霍无咎就醒了。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比皇城里任何一声鸡鸣都要准。
他睁开眼,全身的肌肉却在瞬间僵住。
不能动。
萧长宁不知何时翻了过来,额头正抵着他的胸膛。
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
霍无咎全身僵硬,不敢动弹。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胸膛的起伏会惊醒身上的人。
帐外,巡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踩着碎石,越来越远。
远处传来一声马的响鼻,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霍无咎缓缓低下头。
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有几缕调皮的搭在他的下巴上,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睡着的萧长宁,完全卸下了白日的冷硬和戒备。
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平日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也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柔软的颜色。
那张清瘦的脸,下颌的线条不再紧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竟比平日里小了一圈。
霍无咎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想伸手,把那几缕碍事的碎发拨开。
可手抬到半空,终究还是不敢落下。
就在这时,萧长宁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霍无咎的心跳猛的一停,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装睡。
片刻后,衣襟上的力道消失了。
那只手,松开了。
行军床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是萧长宁翻身坐起。
霍无咎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被惊醒了。
紧接着,是穿衣的声音,束发的声音,靴子踩在地上的闷响。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想吵醒谁的小心。
“别装了。”
萧长宁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很冷,听不出刚睡醒的痕迹。
霍无咎认命的睁开眼。
萧长宁已经穿戴整齐,高大的身影挡在帐门口,正借着帘缝里漏进来的微光,整理自己的衣领。
“起来。”
“赵家今天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萧长宁没有回答,径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早饭是在赵家的大帐里吃的。
气氛很安静,有些压抑。
萧长渊宿醉未醒,没露面。钱广陵和孟怀远更是不见人影,听说天不亮就各自回城了。
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赵崇安、赵衍白,以及萧长宁和霍无咎四人。
赵崇安换下官服,穿了一身家常的灰袍,看着很和蔼。
他亲自给萧长宁盛了碗粥,又让下人端上几碟精致小菜。
“殿下昨晚休息的可好?营帐简陋,委屈了。”
“还行。”
萧长宁接过粥,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赵崇安笑了笑,目光极其自然的落在了霍无咎身上。
“霍将军,老夫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来了。
萧长宁端着粥碗,头也没抬。
霍无咎的视线投向萧长宁,带着询问。
萧长宁却仿佛没看见,只是用勺子轻轻撇去粥面的热气。
“去吧。”
那两个字,语气平淡的像在吩咐他去膳房端一碟点心。
霍无咎站起身,沉默的跟着赵崇安走出了大帐。
帐内,赵衍白重新为萧长宁添上热茶,姿态恭敬,脸上还是那副完美的笑容。
“殿下不担心?”
“担心什么?”
“家父与霍将军独处。”
赵衍白的声音温和,话里却带着刺。
“万一……谈得投机呢?”
萧长宁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他咽下去,才开口。
“你父亲要是能用一顿早饭的时间把霍无咎说动,那我活该。”
赵衍白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萧长宁又夹了一块萝卜。
“这腌萝卜不错,谁做的?”
“……家厨。”
“嗯,比宫里的手艺强。”
萧长宁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
“回头让你家厨子把方子写一份,送到东宫去。”
赵衍白端着茶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
赵崇安带霍无咎去的地方,是猎场边上的一座观景亭。
亭子建在山坡高处,视野开阔,能将整片秋山尽收眼底。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几只苍鹰在头顶盘旋,鸣叫声辽远。
“将军喝不喝?”
赵崇安坐下,指了指石桌上的一壶酒。
“不了。”
“那老夫自己喝。”赵崇安自斟自饮,一口饮尽,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你这个人,有意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太子,拿三军虎符当聘礼——老夫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
霍无咎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赵崇安也不在意,又倒了一杯。
“老夫问你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
他用手指缓缓转动着冰凉的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觉得,太子殿下,能坐上那把椅子吗?”
风从山谷间灌上来,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霍无咎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这个问题,是试探,更是逼他站队。
“丞相问的是哪把椅子?”
赵崇安闻言,笑了起来,笑声很真实。
“好,比老夫想的要聪明。那老夫换个问法——”
他停下转动酒杯的手,抬起眼,目光穿透晨雾,带着审视的重量。
“大运开国四百年,从无阴人登基的先例。千年礼制不可动摇,就算太子殿下再有本事,这道坎……他,过得去吗?”
“满朝文武,明面上支持太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靖王那边呢?世家大族,六部九卿,各地藩镇,暗中投诚的早已不在少数。”
“将军觉得,单凭你一人,一杆枪,挡得住这股潮流吗?”
霍无咎依旧沉默。
赵崇安端起酒杯,又饮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
“老夫不是在威胁你。”
“老夫是在告诉你一条活路。”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赵家要的,就是稳定。将来无论谁坐上那把椅子,只要大运国不乱,赵家的根基不动,老夫都可以接受。”
“将军是个人才,北境一战,打得漂亮,老夫是真心欣赏。只要将军点头,赵家,愿做你的后盾。兵部那些弹劾的折子,老夫一句话就能压下去。北境的军饷粮草,户部那边,赵家也说得上话。”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沉稳。
“条件,也很简单。”
“将来在某些事上,将军只需帮赵家说几句话。不用你背叛太子,更不用你做什么违心之事。”
“只是……偶尔,让老夫知道,东宫在想什么。”
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山鹰的啼叫划破长空,尖锐刺耳。
霍无咎终于开口。
“丞相的意思,是要我做内应。”
赵崇安脸上的笑容不变。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霍无咎将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笔直,像在军帐中听取将令。
“丞相的好意,末将心领。但我的回答是——”
“不行。”
赵崇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殿下待我如何,天下皆知。我这条命是殿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看一眼。”
“至于挡不挡得住——”
霍无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亭中投下一片阴影。
他抱拳,声音有力。
“挡不住,也得挡。”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赵崇安独自坐在亭中,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沿着山坡大步离去,步履又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
他端起酒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倔。”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低声自语。
“不过,倔人好用。因为只要找到他的弱点,掰断一次,就够了。”
***
霍无咎回到大帐时,萧长宁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帐外等他。
青骢马和乌骓并排拴在木桩上,马夫已将马鞍备好。
萧长宁靠着木桩,手里拈着一根干草,漫不经心的在指间绕着圈。
看见霍无咎的身影,他随手扔掉干草。
“聊完了?”
“聊完了。”
“他开什么价?”
霍无咎将赵崇安的条件,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萧长宁听完,安静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你怎么答的?”
“拒了。”
萧长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霍无咎。
“用什么方式拒的?”
霍无咎想了想。
“可能……不太好听。”
萧长宁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下。
“下次再有人来拉拢你,别当场拒绝。”
“为什么?”
“因为一个能被利用的人,才有活着的价值。”
萧长宁调转马头。
“你把路堵死了,赵崇安下一步,就只能选择除掉你。”
霍无咎牵着乌骓,站在原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打仗他懂,可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学了十几天,还是搞不懂。
萧长宁催马走了十几步,终究还是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上马。”
霍无咎回过神,翻身骑上乌骓,快步追了上去。
两匹马并行时,他听见萧长宁极轻的说了一句。
那句话被风吹散了,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
“谢了。”
霍无咎握着缰绳的手猛的一紧,什么话也没说。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踩着满地金黄的秋叶,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太阳升起来了,暖光照在他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