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萧长宁就醒了,是被疼醒的。
腰跟断了似的,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
他想动一下,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从后腰到手腕,没有一处地方不在提醒他,昨天晚上到底有多激烈。
萧长宁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一睁眼,就是霍无咎的下巴。
太近了。
近的他能看清那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一道很淡的疤。
霍无咎的手臂还紧紧的横在他的腰上,力气大的吓人,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萧长宁抬手推了推。
没推动。
他加了点力气,又推了一下。
那手臂跟铁块一样,一动不动。
萧长宁吸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抬手,精准的拧住了霍无咎的耳朵。
“嘶——”
霍无咎的眼睛猛的睁开,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两个人对视着。
距离不到三寸。
霍无咎眨了眨眼,脑子只花了两秒钟就清醒了过来。
下一刻,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殿——”
“松手。”
萧长宁的声音又轻又哑,但听着就让人害怕。
霍无咎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抱着人家,吓得跟触电一样,猛的把手缩了回去。
萧长宁挣扎着坐起来。
才动了一下,他就皱紧了眉头。手刚撑到床上,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手腕上,留着几道发红的指印,是昨晚被攥出来的。
霍无咎僵在一边,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几道红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下……”
“你要是敢说对不起,”萧长宁扶着后腰,声音冷的像冰,“我让陈虎抄的那两百遍宫规,就换你来抄,四百遍。”
霍无咎立刻闭上了嘴。
萧长宁慢慢挪到床边,脚刚踩到地上,冰凉的地面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扫了一眼房间。
乱七八糟。
蜡烛烧完了,他的寝衣被撕得不成样子扔在地上,霍无咎的衣服则挂在屏风上。床帐都歪了,流苏缠在一起,看着就知道昨天晚上有多疯。
地上,那件被冷水泡过的衣服还扔在那,已经半干了。
空气里,桂花酒的甜味还没散,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萧长宁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只摔碎的酒杯上。
他安静了很久。
“冯道年。”
门外,冯道年苍老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又急又轻。
“老奴在!”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卯时三刻。”
“今天用上朝吗?”
“回殿下,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萧长宁闭了闭眼。
还好。要是有早朝,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站着听大臣们吵架了,恐怕连东宫的门都走不出去。
“准备热水,用药浴的方子。”
“是!”
“等等。”
冯道年的脚步声停住了。
“昨晚那坛酒,还剩多少?”
“回殿下,您和将军只喝了大半坛,库房里还有十一坛没开封的。”
“全都封好,立刻送到御药房去。”
冯道年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殿下?”
“就说,”萧长宁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小事,“我感谢父皇的赏赐,这酒太好喝了,世上少有。特地请御药房的各位圣手品一品,看看是哪年的好酒,用了什么秘方。”
他一字一顿,话里全是冰碴子。
“把话,一个字不差的传过去。御药房的人,知道该怎么回话。”
门外,冯道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他现在才明白——昨晚的酒,不是有毒。
是加了料。
是陛下亲自下的手,给太子和将军的酒里加了料。
“老奴有罪!老奴验酒没验出来……”他的膝盖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起来。”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那不是普通的毒,银针验不出,舌头也尝不出。不怪你。”
“可是殿下您……”
“我说不怪你,就不怪你。”萧长宁打断他,“去办事。”
冯道年擦着眼泪,哆哆嗦嗦的起身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霍无咎坐在床边,看着萧长宁的背影。
他脑子清醒了,昨天晚上的事一点没忘。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烙铁烫在脑子里——萧长宁失控时抓着他后颈的力气,那被咬碎的哭声,还有指甲划过他胳膊时留下的感觉。
他全都记得。
霍无咎的目光落在萧长宁的后颈。
衣服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片青紫的吻痕。
是他留下的。
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心疼,后怕,还有愧疚。
但要是说实话——
昨天晚上那些说好“不算数”的事,他一件,都不想赖账。
“殿下。”
萧长宁的后背不易察觉的僵了一下。
“酒的事……”
“是父皇的意思。”
霍无咎猛的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萧长宁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的把衣服拉好,盖住脖子上的痕迹。
“宗正寺催记录,他不说话。陈虎被抓,他不理。靖王代祭,他不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灰尘。
“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最直接,也最有用的一件。”
“往我的酒里,下药。”
霍无咎的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一股野兽般的凶狠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及了。”萧长宁终于转过身,靠在桌边,目光扫过霍无咎,又很快移开,“我伪造的记录骗得过宗正寺,骗不过他。他知道,我们没有第二次。”
“阴人太子要是没有后代,他这盘棋就输了。靖王越来越大,赵家两边摇摆,他急了。”
“所以,不讲手段了。”
“一壶酒,替他说了所有不好说的话。”
霍无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被碰到底线后,野兽才会有的危险。
“殿下从一开始就怀疑了?”
“嗯。”
“那为什么还喝?!”
萧长宁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角的红,和他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小口子。
“因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他送来的不是毒药,是‘恩典’。”
“退回去,是抗旨。”
“不喝,是不孝。”
“喝了没用,他只会用更狠的法子。”
萧长宁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框上,上面还有他昨晚自己抠出来的印子。
“不如一次到位。”
霍无咎从床上站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萧长宁面前,高大的影子将萧长宁完全盖住。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昨天晚上的事,你都算到了?”
萧长宁抬眼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呢?”
霍无咎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觉得不是。”
萧长宁的眼睫毛,轻轻的抖了一下。
“殿下要是真的什么都算到了,”霍无咎的声音很低,像刀子一样,又准又狠,“就不会在药性发作的时候,先把所有人都赶走。”
“不会让人把门锁死。”
“不会用一整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声音停住,喉结剧烈的上下动了动。
视线,落在了萧长宁那片被咬破的、微微发红的嘴唇上。
“更不会……”
“自己先亲过来。”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萧长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却悄悄的红了。
“你记得倒清楚。”
“药劲再大,有些事,刻在骨头里,忘不了。”
萧长宁猛的转身,不去看他。
“热水该好了,你先去。”
“殿下——”
“我让你先去。”
霍无咎没再争,转身往门口走,但在拉开门的时候停下了。
“殿下。”
“……你今天话真多。”
“最后一句。”
“说。”
“昨天晚上,说好不算数的那些事——”
萧长宁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又烦躁的放下。
“我说了,不算数。”
“嗯,不算。”
霍无咎推开门。
“但我这辈子,都会记着。”
门,被轻轻关上。
萧长宁一个人站在窗边,端着那只空杯子,手指收的死紧。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不是渴。
是昨天晚上被霍无咎亲过的嘴唇,到现在,还麻麻的。
他把杯子重重的扣在桌上。
“……混账东西。”
* * *
中午,冯道年带回了御药房的“回话”。
一张纸条,是院使李崇德亲笔写的:
“此酒乃丹房旧方,温养之用,无害。院使拜上。”
温养之用。
说得真好听。
萧长宁把纸条在蜡烛上烧成了灰。
消息很清楚:陛下的意思,他们懂,但这锅,他们不背。
他坐在椅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没有记录。
他辛辛苦苦伪造的记录才堵住别人的嘴,结果来了一场真的,反而成了没人知道的秘密。
他父皇,赢了过程,却输了结果。
不。
萧长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着。
父皇可能根本不在乎纸上写了什么。
他要的,是过程。
是让他和霍无咎之间,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再也没有退路。
好一个父皇。
下午,霍无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出现在书房门口。
那刺鼻的药味,让萧长宁写字的笔都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活血化瘀的药膳。北境军里的方子,治淤伤。”霍无咎说着,把碗放在桌上。
“谁说我有淤伤?”
霍无咎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萧长宁抬手时,袖子边露出来的一点红痕上。
萧长宁端起碗,尝了一口。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说不苦?”
“北境的兵,都这么喝。”
“他们是兵,我是太子。”
“太子,也得养好身子。”
萧长宁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把一碗药喝了下去。
“霍无咎。”
“嗯。”
“你的粥咸,汤苦,就没一样东西是正常的。”
霍无咎站在桌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下次改。”
“没有下次。”
“那我换个方子,给你加蜜。”
萧长宁不理他,低头继续看奏折。
霍无咎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殿下。”
“……又何事?”
“今天的事,要告诉顾云吗?”
“不用。”
“那合房记录……”
“你操什么心。”萧长宁头也不抬,“父皇既然下了这步棋,自然有后手。他真想要记录,会自己安排。用不着我们。”
他翻过一页纸。
“不过,这件事也说明了一件事。”
霍无咎安静的等着。
“靖王代祭,父皇不是真的要废了我。”
“为什么?”
“对一个要被废掉的人,他犯不着这么费劲的……送酒。”
萧长宁的笔在纸上划过,又快又稳。
“他是两边下注。用靖王逼我,用我压靖王。至于最后留谁,看谁先交出他满意的答卷。”
霍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他满意的答卷,是什么?”
“皇嗣,兵权,臣心。”
“三样,缺一不可。”
萧长宁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越过霍无咎,望向窗外下沉的夕阳。
“兵权,你已经带来了。臣心,我正在慢慢收。”
他的声音顿了顿。
“就差第一样。”
空气,瞬间变得又热又黏。
霍无咎站在门口,感觉一股热气又从后脖子往上冒。
萧长宁垂下眼,挡住了眼里的波澜。
“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脖子上那点淡淡的红晕却藏不住了。
“把门带上。”
霍无咎转身,这次没再多话。
走到走廊下,晚风吹来,带着偏院铁桦木桩上特有的松脂味。
他抬头,看着被晚霞烧成红色的半边天。
脑海里,只回荡着萧长宁那句话。
“就差第一样。”
霍无咎的耳根烫得厉害,心里那股翻腾的热气,比昨天晚上的药劲还猛。
他低下头,大步朝偏院走去。
身后,书房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晚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有几个朱砂写的字。
“不算数。”
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的字迹很淡,第二遍却写的很重,“数”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在发泄什么。
在那个长长的笔锋末尾,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