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脚下一顿,差点踩空台阶。
他回头瞪了霍无咎一眼。
“闭嘴。”
霍无咎闭了嘴,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极殿的飞檐刺向天空,东宫的宫门半掩着。
宫墙上的琉璃瓦刺痛了眼睛。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偏院的铁桦木桩被打得砰砰作响。
霍无咎没穿上衣,汗水顺着背肌的沟壑往下淌,没入腰带。
他出拳极快,拳骨砸在木纹上,木桩上很快留下深深的凹痕。
陈虎抱着厚厚一沓宣纸,缩在院门边,探头探脑。
两百遍东宫规制,他抄了整整一天一夜,手腕酸得快断了。
霍无咎停下动作,随手扯过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汗。
“滚进来。”
陈虎赶紧小跑过去,把那沓纸双手递上。
“将军,抄完了。一个字不少。”
霍无咎接过来,随便翻了两页,字写得歪七扭八,墨团到处都是,但好歹是写满了。
“放着吧。”
“拿去给顾云,让他按废纸卖了,钱充入东宫账房。”
陈虎应声,眼神却在霍无咎脖子上转悠。
“看什么。”
陈虎挠头:“将军,你脖子后面怎么红了一大块?被蚊子咬了?”
霍无咎擦汗的手停住。
他把布巾往陈虎脸上一扔,盖住那双乱看的眼睛。
“去绕着校场跑五十圈。跑不完不许吃晚饭。”
陈虎扯下布巾,哀嚎出声:“将军!我这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跑?”
“一百圈。”
陈虎闭紧嘴,转身就往校场跑,半句废话不敢多说。
霍无咎穿好衣服,套上护腕,往书房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见顾云。
顾云手里拿着几份折子,步履匆匆。见着霍无咎,停步拱手行礼。
“将军。”
“找殿下?”
“是。礼部那边有动静了。”顾云压低声音,“靖王代祭的事,明发上谕了。”
霍无咎下颌绷紧了。
他跟着顾云一起到了书房门外。
萧长宁坐在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视线先落在顾云手里的折子上,又往后移,停在霍无咎身上。
霍无咎迎着那视线,没躲。
“进来。”萧长宁放下笔。
顾云呈上折子。
“殿下,礼部尚书周明德上了折子,请旨定下月祭祖的仪程。陛下准了。按亲王规制,但加了黄盖金伞。”
黄盖金伞,那是太子的仪仗。
萧长宁翻开折子,扫了两眼。
“周明德是赵崇安的门生。赵家这是在表态。”
顾云点头:“赵相昨日推拒了靖王的拜帖,今日却让门生上这道折子。两边卖好。”
“墙头草。”霍无咎在一旁开口。
萧长宁把折子扔回桌上。
“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法。赵崇安想坐收渔利看我和靖王斗。让他看。”
萧长宁看向顾云:“去查两件事。第一,祭祖大典的安防,京兆尹府出多少人,禁军出多少人。第二,靖王最近和户部走得很近,查查他在户部要了什么批文。”
顾云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萧长宁和霍无咎。窗外一只野猫踩落了半片瓦。
门虚掩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萧长宁伸手压住纸张,指尖正好按在“不算数”那三个字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霍无咎全看见了。
他走过去,在案前站定。
“殿下。”
萧长宁抬眼:“怎么,铁桦木桩不够你打的?”
“陈虎抄完的纸,我让顾云拿去卖了。”霍无咎答非所问。
“卖了多少?”
“三文钱。”
萧长宁嗤笑出声:“三文钱不够买个肉包子。”
“我补了十两银子进去。”霍无咎看着他,“算我的伙食费。”
萧长宁靠向椅背,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人说话做事总是直来直去。
“十两银子,够你在东宫吃一年白菜萝卜。”
“我不吃萝卜。”霍无咎说,“腌的也不吃。”
萧长宁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对着。
半晌,萧长宁先移开视线。
“下个月祭祖,你陪我去。”
霍无咎点头:“好。”
“这次不是秋猎,会有刀剑无眼的时候。”萧长宁声音沉了下去,“靖王既然拿到了黄盖金伞,就不会甘心只当个代祭的亲王。他要在太庙扬威,就得踩着我上去。”
“他踩不动。”霍无咎说。
“我说了,这是硬仗。”
“我打的就是硬仗。”霍无咎双手按在桌沿,倾身向前,“殿下要我干什么?……直接说吧。”
两人距离拉近。
萧长宁闻到他衣领处的皂角味和太阳晒过的干草味。
没有昨夜发腻的桂花香,他指节攥紧了桌沿。
他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我要你,在太庙大典上,当众抢了靖王的风头。”
霍无咎挑眉。
“怎么抢?……那个,总不能打他一顿吧?”
萧长宁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太庙动武,诛九族。你嫌命长,我还没活够。”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太庙的堪舆图。
“太庙正殿前,有九十九级白玉阶。按规矩,代祭者需捧香炉,步行而上。香炉重达百斤,沿途不能停歇,不能换手。”
萧长宁指着堪舆图上的阶梯。
“靖王自幼习武。他有个旧伤。”
霍无咎看过去。
“左膝。”萧长宁说,“三年前秋猎,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膝受过重创。平时看不出,但要捧着百斤重物连上九十九级台阶,他的腿撑不住。”
“所以?”
“所以他一定会作弊。”萧长宁手指在图上点了点,“礼部定下的香炉,内里一定是空的,或者换成轻木刷漆。”
霍无咎明白了。
“殿下要我揭穿他?”
“不。”萧长宁摇头,“当众揭穿,伤的是皇家的颜面。父皇不会容忍。我要你,替他捧炉。”
霍无咎愣住。
“替他捧?”
“对。”萧长宁看着他,“你是镇国将军,武将之首。大典之上,你以‘亲王体恤,武将代劳’的名义,当众从他手里接过香炉。”
萧长宁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要用真香炉。”
霍无咎懂了。
偷天换日,把轻的换成重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步步走上太庙正殿。
靖王要是拒绝,就是不体恤武将,不识抬举。
要是答应,真香炉的重量,霍无咎能举重若轻,更显出镇国将军的神勇,把靖王的风头压得死死的。
“这事……弄不好要掉脑袋。”萧长宁盯着他,“一旦中间出了差错,香炉落地,大不敬之罪,你我都要掉脑袋。”
霍无咎没犹豫。
“交给我。”
他答应得太快,萧长宁反倒沉默了。
“你不问问,具体怎么换香炉?”
“殿下安排好就行。”霍无咎直起身,“我只管出力。”
萧长宁看了他很久。
“霍无咎,你是不是缺心眼。”
霍无咎没反驳,只是看着他。
“殿下说缺就缺吧。”
萧长宁移开目光,把堪舆图卷起来。
“行了,回你的偏院待着去。没事少来书房晃悠。”
霍无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殿下。”
“说。”
“药膳的方子,我让人加了甘草。”霍无咎没回头,背对着他说,“晚上送来,不苦了。”
说完,大步出了院子。
萧长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良久,他低声骂了一句。
“多管闲事。”
***
夜里,药膳准时送来。
黑乎乎的一碗,闻着确实没那么刺鼻。
萧长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松。
不苦,带点回甘。
他把药喝完,拿着空碗发呆。
昨夜的荒唐事,两人默契地没再提。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隔着一堵墙,偏院那边又传来打木桩的声音。
这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萧长宁揉了揉后腰,酸痛感比白天好些,但还是不舒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微凉,吹散了屋里的药味。
太庙祭祖。
窗外的更漏滴了一声。
父皇要的三个条件,兵权、臣心、皇嗣。
兵权在霍无咎手里。
臣心,他正在算计赵家和礼部。
至于皇嗣……
萧长宁手按在窗棂上,木刺扎进指腹也未察觉。
阴人受孕极难,更何况他常年服用避子汤。昨夜那壶酒,药性虽烈,但一次就中的可能微乎其微。
父皇必然知道这一点。
那壶酒只是个引子。
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手段。
萧长宁双目半闭,任凭夜风吹拂。
无论什么手段,他都接得住。
***
三天后,太极殿早朝。
礼部尚书周明德出列,奏请祭祖大典的具体仪程。
“陛下,臣等议定,祭祖大典按亲王规制,辅以黄盖金伞。由靖王代天子行礼,捧香炉登九十九级白玉阶。”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容隐在冕旒之后。
“太子意下如何?”
萧长宁出列,躬身。
“儿臣以为,周大人安排得当。只是有一点不妥。”
朝堂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太子的下文。
“靖王兄代天子祭祀,乃国之重典。九十九级白玉阶,路途陡峭。百斤香炉,重逾千钧。”
萧长宁声音平稳,传遍大殿。
“为保大典万无一失,儿臣奏请,由镇国将军霍无咎,随侍左右。若有闪失,也可及时护驾。”
大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老臣互相对视。
镇国将军随侍亲王?这是自降身份,还是暗中监视?
靖王萧长渊站在前排,闻言猛地侧过头,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萧长宁的侧脸上。
“太子殿下多虑了。本王自幼习武,区区百斤香炉,何须外人插手。”
萧长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
“王兄神勇,儿臣自然知晓。但太庙重地,不容有失。霍将军乃国之重臣,有他在,父皇也更安心。”
他垂下眼,不再出声。
龙椅上,皇帝沉默片刻。
“准。”
一个字,定下乾坤。
萧长渊盯着地砖缝隙,后槽牙紧绷,跪地谢恩。
退朝后,一个小太监正蹲在角落抠地砖缝里的青苔。赵崇安经过萧长宁身边,脚步微顿。
“殿下好手段。这一招以退为进,老臣佩服。”
萧长宁理了理袖口。
“丞相谬赞。本宫只是为国分忧。”
赵崇安笑了笑,没再多说,迈步离开。
霍无咎跟在萧长宁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极殿。
“他生气了。”霍无咎说。
“谁?”
“靖王。”
“他该生气。”萧长宁走下玉阶,“他以为拿到了黄盖金伞就是赢了。我偏要在他的大典上,插一根刺。”
霍无咎看着他的侧脸。
“这根刺,会扎得很深。”
萧长宁停步,偏头看他。
“怕了?”
霍无咎摇头。
“不怕。我只怕扎得不够狠。”
萧长宁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放心。真香炉已经备好,就放在太庙偏殿。到时候,看你的了。”
霍无咎跟上。
“殿下。”
“讲。”
“今晚还喝药膳吗?”
萧长宁脚下一顿,差点踩空台阶。
他回头瞪了霍无咎一眼。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