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萧长宁脱下朝服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
顾云从暗道走入,手里攥着一份造办处的图纸。
“殿下,查清楚了。”
顾云把图纸摊在案头。
“礼部给靖王备的香炉,用的是阴干的沉香木,内里掏空,外皮鎏金。总重不足十斤。”
十斤。
萧长宁冷笑。
九十九级台阶,十斤的重量,萧长渊那条有旧伤的腿确实能撑住。
“真香炉呢?”
“紫铜浇铸,实打实的一百二十斤。混在祭祀的青铜鼎里,已经运进太庙偏门。”
顾云指着图纸上的偏殿位置,“造办处的管事收了我们的银子,今晚子时换货。”
萧长宁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赵崇安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云回答:“造办处归礼部管,礼部尚书周明德是赵相的门生。靖王作弊的事,赵相一清二楚。他不仅没拦着,还暗中推波助澜。”
“老狐狸。”
萧长宁把茶盏磕在桌上,“他这是两头下注。让萧长渊作弊,一旦事发,赵家就能拿捏靖王。若不事发,靖王承了他的情。稳赚不赔的买卖。”
霍无咎靠在门框上听了半晌,走了过来。
“赵崇安想做局,我们就把他的局掀了。”
霍无咎看着图纸,“明天我替他捧炉,一百二十斤,我单手就能举上去。他这哑巴亏吃定了。”
萧长宁抬头看他。
“你要走得稳。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换了东西。萧长渊自己拿不起,他会怀疑你拿的是假的。你要让他当众出丑,还要让百官挑不出错。”
霍无咎迎上他的视线。
“殿下交代的事,我办砸过吗?”
顾云见状,识趣地退下,顺手掩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霍无咎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刚送来的药膳。
“喝药。”
萧长宁看了一眼黑褐色的汤汁,端起来一饮而尽。
加了甘草,还是苦,但能忍。
放下空碗,萧长宁起身准备就寝。腰际传来酸痛,他脚步微滞,扶住桌沿。
霍无咎走过去,手掌贴在他后腰上。
热力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
萧长宁身体绷紧。
“别动。”霍无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掌心顺着脊椎两侧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揉按。
萧长宁闭上眼,由着他按。
“明天的香炉,别掉下来。”萧长宁开口。
“掉不下来。”霍无咎手下不停,“太轻。北境练兵用的石锁,比这重两倍。”
“别张狂。”萧长宁说,“太庙大典,父皇看着,百官看着。你一步踏错,就是大不敬之罪。”
霍无咎低下头,凑近他的耳侧。
呼吸扫过颈侧的皮肤。
萧长宁侧开头,避开那灼人的温度。
“按完就回偏院。”
霍无咎没走,手掌顺着腰线往下滑了一寸。
“殿下这腰,太细。不经折腾。”
萧长宁猛地转身,反手扣住霍无咎的手腕。
“你再乱摸,我剁了你的手。”
霍无咎反客为主,顺势将他压在书架上。
书卷散落一地。
两人靠得极近。
“那天晚上,殿下没说要剁我的手。”霍无咎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长宁盯着他,语气毫无起伏。“那天是父皇的药。今天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
霍无咎松开手,退后半步,帮他把散开的衣领拉好。
“我只是提醒殿下,用完我,别急着赶我走。”
次日。
天未亮。
太极殿外钟声敲响。
东宫内灯火通明。
冯道年伺候萧长宁更衣。繁复的九章太子衮服,层层叠叠。
霍无咎穿了一身从一品武将的玄色朝服,胸前绣着獬豸,腰挎御赐的长刀。
萧长宁整理好衣冠,转身看着霍无咎。
他抬手,将霍无咎领口的一处褶皱抹平。
“今天太庙见血不吉。留他一条腿。”萧长宁说。
霍无咎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
宫道上晨雾未散。
太庙正殿前,九十九级白玉阶直通天际。
百官已经在太庙外列阵。
皇帝的车驾停在正阳门外。明黄色的华盖下,皇帝端坐其中,俯视着下方的臣子。
靖王萧长渊一身亲王蟒袍,头顶黄盖金伞,站在白玉阶的最下方,下巴微抬。
赵崇安站在文官首位,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微垂。
礼部尚书周明德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迎香炉——”
四名礼部官员抬着一个盖着黄绸的木制托盘,步履沉重地走来。
木盘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萧长渊走上前,掀开黄绸。
紫铜香炉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萧长渊伸手握住两侧的铜环。
按照他的预想,这东西不足十斤,他只需装出几分吃力的模样,稳稳走上去即可。他甚至提前练习过如何表演出沉重感。
他深吸气,双臂发力,往上一抬。
香炉纹丝不动。
萧长渊愣住。
他加重力道,再次用力。
一百二十斤的紫铜疙瘩,对于一个没有防备、且左膝有旧伤的人来说,重于泰山。
香炉勉强离地一寸,萧长渊的脸憋得通红。
左膝传来骨骼摩擦的微响。
腿软了。
底座倾斜,香炉即将砸向地面。
大不敬之罪近在咫尺。
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底座。
霍无咎越过百官,站在萧长渊身侧。
他单手托着一百二十斤的紫铜香炉,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靖王殿下千金之躯,这等粗活,臣来代劳。”
百官交头接耳。
萧长渊死死盯着霍无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霍无咎,你敢抢本王的差事?”
“殿下误会了。”
霍无咎单手举着香炉,语气平稳,“太子殿下体恤亲王,昨夜特意奏请陛下,准臣随侍左右。这香炉重逾百斤,殿下左膝有旧伤,万一失手砸了太庙的地砖,臣担待不起。”
他把“重逾百斤”四个字咬得很重。
萧长渊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他原以为香炉是假的,霍无咎是在虚张声势。他伸手去抢。
手指触碰到紫铜表面的那一刻,冰冷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是真的。
一百二十斤的真家伙。
萧长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霍无咎不出手,这香炉刚才就砸在地上了。
不远处的赵崇安皱起眉头。他安排的青木香炉去哪了?
萧长宁站在太子仪仗下,冷眼旁观这一切。
皇帝坐在车驾上,没有出声。
沉默就是默许。
霍无咎没有理会萧长渊的僵硬,单手托着香炉,转身踏上第一级白玉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步伐稳健,如履平地。
一百二十斤的重物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个茶壶。
文武百官仰头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鸦雀无声。
镇国将军的神勇,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萧长渊站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代祭的风头被抢得一干二净,他成了陪衬。
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霍无咎身后,一步步往上走。
九十九级台阶。
霍无咎走到最顶端,将香炉稳稳安放在正殿门前的大鼎内。
铜器相撞,发出一声浑厚的嗡鸣。
传遍太庙。
霍无咎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半山腰喘气的萧长渊。
“靖王殿下,当心脚下。”
萧长宁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
第一局,赢了。
大典结束。
百官散去。
皇帝的车驾起驾回宫。从头到尾,皇帝没有降下任何旨意,也没有对换香炉一事发表半句评价。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萧长宁走向宫门。
赵崇安迎面走来。
“太子殿下。”赵崇安拱手行礼,嘴角扯动。
“丞相有何指教。”萧长宁停下脚步。
“今日太庙大典,霍将军神勇盖世,老臣大开眼界。”赵崇安压低声音,“只是这香炉的重量,似乎比礼部造册记录的,沉了不少。”
萧长宁直视他的眼睛。
“丞相记错了。太庙祭祖的香炉,历来都是紫铜浇铸,一百二十斤,分毫不差。礼部若是造册造成了十斤的轻木,那便是欺君之罪。”
赵崇安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
“殿下说得是。老臣年岁大了,记性不好。”
“丞相年高德劭,理当保重身体。”萧长宁掸了掸衣袖,“有些不该伸的手,早些收回去,免得伤筋动骨。”
两人擦肩而过。
霍无咎牵着马,等在宫门外。
萧长宁走过去,翻身上马。
“回东宫。”
霍无咎跨上战马,跟在他身侧。
“赵崇安来试探了?”霍无咎问。
“他吃了亏,总要找补几句。”萧长宁拉住缰绳,“造办处那个管事,处理干净了吗?”
“顾云已经安排他出城了。拿着银子回乡下养老,这辈子都不会回京城。”
萧长宁点头。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殿下。”霍无咎开口。
“说。”
“靖王今天丢了面子,户部那边他肯定要找补回来。”
“随他去。”萧长宁目视前方,“户部是个烂摊子,他愿意蹚浑水,我乐见其成。等他陷进去了,我再连人带泥一起挖出来。”
霍无咎看着萧长宁的侧脸。
阳光打在白玉冠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这个人算计人心的样子,比在床上失控的样子,更招人。
“看什么路,看我。”萧长宁头也不回。
“看殿下好看。”霍无咎答得理直气壮。
萧长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陈虎抄的两百遍宫规,你今晚再抄一遍。”
“为什么?”
“你话多。”
霍无咎没反驳,催马靠近了些。两匹马的马肩几乎贴在一起。
“抄就抄。殿下研墨吗?”
萧长宁一马鞭抽在霍无咎的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往前窜了出去。
霍无咎稳住身形,大笑出声。
笑声在长街上散开,惊飞了宫墙上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