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东宫门外。
萧长宁翻身下马,顺手把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冯道年。
霍无咎落后半个身位,把缰绳丢给侍卫,大步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书房。
顾云早候在里头,桌上摊着几份密信。见两人进来,顾云把门合严实。
“殿下,果不出您所料。”
顾云指着最上面那封信,“靖王刚回府,就把户部侍郎刘安叫了过去。谈了半个时辰。”
萧长宁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落座。
“江南秋粮押运的差事,他咬钩了?”
“咬了。刘安拍着胸脯保证,这差事非靖王莫属。”顾云顿了顿,“赵相那边也递了话,说会让礼部和兵部配合,保靖王这趟差事顺风顺水。”
太庙吃了个闷亏,萧长渊急需一件实打实的政绩来稳固地位。
江南秋粮,不仅油水丰厚,还能借机结交江南世家,是块肥肉。
萧长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肥肉好吃,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咽下去。”
萧长宁看向霍无咎,“北境的冬衣和军饷,户部拨了吗?”
霍无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敞着。
“拖了半个月了。刘安说国库空虚,要等江南秋粮入库才能调拨。”
“那就别等入库了。”
萧长宁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顾云,传信给漕运总督林海,让他把今年的秋粮改走陆路。理由是运河淤塞,需清淤半月。”
顾云一愣:“改走陆路?那损耗起码多出三成。靖王怎么肯?”
“他不肯也得肯。运河是林海的地盘,林海是我的人。”
萧长宁语气平淡,“陆路颠簸,途径青州、徐州。青州刺史是赵崇安的门生,徐州可是北境军的防区。”
霍无咎听到这,抬起眼皮。
“你要我截粮?”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截。”萧长宁纠正他,“北境苦寒,将士们连冬衣都没发。靖王殿下体恤边关,路过徐州时,见将士们饥寒交迫,主动拨出一半秋粮劳军。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霍无咎定定看了他一会。
“殿下这心,比北境的黑风暴还狠。”
“过奖。”
萧长宁靠向椅背,“你传信给陈虎的旧部,让他们在徐州地界设卡。靖王的运粮车队一到,就去哭穷。不给粮,就躺在车辙底下。靖王要是敢下令碾过去,纵兵杀良的折子第二天就会摆在父皇案头。”
进退维谷。
给了粮,靖王交不够国库的差额,办事不力。
不给粮,激起兵变,更是死罪。
更妙的是,这笔粮草名正言顺地落进了北境军的口袋,户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了看萧长宁。
“殿下算得够精的,拿我北境军当刀使。然后呢?我有什么好处?”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霍无咎的影子投在萧长宁身上。
萧长宁没躲。
“北境军白得了一半秋粮,将军还嫌不够?”
“粮是给底下兄弟的。”霍无咎盯着萧长宁解开的领口,那截脖子透着冷白,“我本人的好处呢?”
“你想要什么。”
“两百遍宫规,免了。”
萧长宁冷嗤一声。
“想得美。今晚抄不完,明天滚出东宫。”
霍无咎直起身,啧了一声。
“没良心。”
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出了书房,往偏院去了。
夜渐深。
东宫静谧无声。
书房的灯火还亮着,萧长宁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后腰的酸痛一直没断过,那晚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
他常年喝避子汤,药性早把身子掏空了,根本经不起折腾。
冯道年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碗。
“殿下,药膳温好了。”
萧长宁看了一眼那碗黑汤,偏过头去。
“端走。”
“殿下,这药膳……”冯道年欲言又止。
“我说了,端走。”萧长宁指节重重叩击桌面。
冯道年不敢再劝,正要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托盘上的白瓷碗。
霍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他手里还拿着一沓厚厚的宣纸。
“你下去。”霍无咎对冯道年说。
冯道年低着头退了出去,带上门。
霍无咎把那沓宣纸拍在桌上。
“两百遍。一个字不少。查收。”
萧长宁瞥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张纸。字写得比陈虎还大,歪歪扭扭地横在纸面上。
“狗爬的都比你写得好。”萧长宁评价。
“北境军报都这么写,看得懂就行。”霍无咎把白瓷碗往前推了推,“喝药。”
萧长宁没动。
“我没病,喝什么药。”
“治腰疼。”
“我腰不疼。”
霍无咎也不争辩,把碗搁下,突然绕过书案,走到萧长宁身侧。
没等萧长宁反应过来,一只大掌直接按在了他的后腰上,拇指精准地压住了一处穴位,用力一揉。
萧长宁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差点趴在桌上。
“不疼?”
霍无咎收回手,居高临下看他。
萧长宁反手去抽挂在墙上的剑。
霍无咎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在椅背上。
“殿下别动气。这药膳除了治跌打损伤,还能拔寒毒。”
霍无咎声音低了下来,“我问过太医院的老头子了。你常年喝的那个避子汤,伤根本。”
萧长宁的手指僵住了,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避子汤的事,极其隐秘。除了冯道年,没人知道。
“你查我?”他压低了声音。
“用不着查。”霍无咎看着他,“那天晚上,你身上摸不到一丝热气。被药性逼到那个份上,手脚还是凉的。北境常有女子为了不生育喝那种伤身的草药,症状一模一样。”
萧长宁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腕骨被几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勒得发白。
“放肆。”
“我放肆的次数多了,殿下慢慢习惯。”
霍无咎端起那碗药,送到萧长宁嘴边,“喝了。以后那劳什子避子汤,断了。”
萧长宁别开头。
“断了?真弄出个皇嗣来,你以为父皇会放过我们?有了孩子,我这个太子也就当到头了,他会立太孙,然后杀了我。”
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
皇帝要的是一个流着皇家血脉、又能受控的继承人。萧长宁太聪明,不好控制。
留下孩子,去母留子,是帝王最常用的手段。
烛花爆响。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霍无咎的手还举着那碗药。汤汁的雾气散去,药已经温了。
“有我在,谁也杀不了你。”霍无咎说。
萧长宁看着霍无咎的眼睛。
那双眼里布满红血丝,瞳孔缩着,没半点笑意。
这人是个疯子,能在太子拣择大典上拿三军虎符求娶的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大话谁都会说。”萧长宁垂下眼帘。
“那就看我怎么做。”
霍无咎把药碗塞进萧长宁手里,“先把身体养好。你要斗赵崇安,要斗靖王,要防着龙椅上那位。没有好底子,你撑不到赢的那天。”
萧长宁端着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瓷面。
他低头,把整碗药一饮而尽。
药汁滚下喉咙,激得他皱起眉,胃里跟着热了起来。
霍无咎接过空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蜜饯。
“陈虎去街上买的。北境没有这么甜的玩意儿。”
霍无咎把纸包放在桌上。
萧长宁看了一眼那两颗干瘪的蜜饯,没动。
“霍将军拿这种东西哄三岁小孩?”
“不吃算了。”霍无咎作势要收回。
萧长宁伸手夹过一颗,直接扔进嘴里。
甜味化开了嘴里的苦涩。
霍无咎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了滚。
“殿下。”
“说。”
“明天的早朝,弹劾我的折子……估计得堆成山。”
太庙换鼎的事,赵崇安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抓不到把柄,暗地里指使言官扣帽子,是文官集团的拿手好戏。
无非是跋扈、逾制、不敬之类的罪名。
“怕了?”萧长宁嚼着蜜饯,语气含糊。
“怕他们骂得不够难听。”
霍无咎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我有个主意。”
“憋回去。”萧长宁斜他一眼,“你那脑子里装的除了打仗就是杀人。朝堂上的事,少掺和。”
“我这主意不用杀人。”
霍无咎倾身向前,双臂支在膝盖上,“明天他们弹劾我跋扈,我就当庭认罪。”
萧长宁捏着蜜饯的手停在半空。
“你疯了?”
“认了跋扈。然后,把京城巡防营的兵权交出去。”霍无咎语出惊人。
霍无咎进京后,皇帝为了安抚他,把巡防营交给了他。
“你把巡防营交出去。”萧长宁皱眉,“赵崇安做梦都能笑醒。”
“他笑不出来。”霍无咎冷嗤,“巡防营是个烂摊子。里面全是世家子弟,平时斗鸡走狗,打仗一触即溃。我这几天查了账,巡防营的军械库全是空的,兵器早被倒卖了。这颗雷,谁接谁死。”
萧长宁盯着桌上的烛火。
把巡防营交出去,赵崇安必然会安排自己的人接手。等他们接手后,再捅出军械倒卖的大案。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文官集团都要脱层皮。
以退为进。
萧长宁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人不仅会打仗,玩起阴的来,也不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差。
“主意不错。”萧长宁给出评价,“但你交兵权,父皇会起疑心。他会觉得你在以退为进,博取同情。”
“所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霍无咎直视萧长宁,“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不得不交出兵权的理由。”
“……什么理由?”
“镇国将军沉迷男色,荒废军务。”
萧长宁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盯着霍无咎,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丁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萧长宁声音发紧。
“知道。”
霍无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萧长宁面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明天早朝,我会告假。理由是……昨夜在东宫侍寝,伤了筋骨,下不了床。”
萧长宁踹翻了脚边的炭盆。
“霍无咎,你不要脸,我还要。”
“脸面能换赵崇安掉一层皮,值了。”
霍无咎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将萧长宁困在方寸之间。
“再说了。”
霍无咎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萧长宁的鼻尖,“太庙大典上,我替殿下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殿下赏我个恩宠,合情合理。”
皂角混合着干草的气味充斥着鼻腔。
极具侵略性。
萧长宁后仰,拉开距离。
“滚回你的偏院去。”
霍无咎没动,视线落在萧长宁因为气恼而泛起一层薄红的眼尾上。
“殿下,我这两百遍宫规,抄得手腕疼。”
霍无咎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了几分无赖,“太医说那药膳能活血化瘀,要不,殿下受累,也替我揉揉?”
“冯道年!”萧长宁对外喊。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霍无咎直起身,退开两步。
“不用送了。殿下早歇着。”
说完,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冯道年探进半个身子。
“殿下,有何吩咐?”
萧长宁看着桌上那沓狗爬一样的宣纸,又看了看旁边空了的白瓷碗。
“去库房,找几瓶上好的金疮药,送到偏院去。”
冯道年一愣。
“将军受伤了?”
“他手腕快断了。”
萧长宁冷着脸,“告诉他,明天早朝不用去了。就在偏院给我躺着装死。敢踏出院门半步,我打断他的腿。”
冯道年领命退下。
萧长宁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沉迷男色,荒废军务。
亏他想得出来。
这出戏既然要唱,那就得唱得真一点。
萧长宁伸手,把桌上那沓宣纸收拢,放进抽屉里。指尖无意间擦过纸面上的墨迹。
两百遍宫规。
这疯子还真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