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太极殿前已经站满了人。
萧长宁今日来得早。
九章衮服压在肩上,一丝不苟。
腰还疼,但他走得稳,步子比平日还要快半拍。
他知道今天这场朝会不好过。
太庙换鼎的事,赵崇安吃了哑巴亏,必定要在朝堂上找补回来。
钟声刚落,御史台就跳出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御史中丞薛怀远。
“臣弹劾镇国将军霍无咎,太庙祭祖之日,强夺靖王捧炉之职,目无尊卑,跋扈无礼!”
第二个是监察御史崔朗。
“臣附议。霍无咎一介武夫,越俎代庖,有僭越之嫌。臣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第三个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守中。
“臣弹劾霍无咎恃功自傲,藐视宗室。太庙乃皇家重地,其行径已构成大不敬。请陛下褫夺巡防营兵权,削爵降职!”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配合得丝滑。
萧长宁垂着眼,一言不发。
三个人,三个方向,跋扈、僭越、大不敬,罪名从轻到重排列。
这是赵崇安的老路数——先让小卒试水,再看龙椅上那位的态度,决定要不要加码。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不明。
“霍无咎何在?”
冯道年从侧门递上一封折子。
“回陛下,镇国将军今早递了告假折子。”
大殿安静了一瞬。
“告假?什么病?”皇帝接过折子。
冯道年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大殿前三排。
“折子上写的是……筋骨受损,卧床不起。”
皇帝打开折子,目光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折子写得极短,满打满算二十个字。
大意是:昨夜操劳过度,腰膝酸软,实在爬不起来,请陛下恩准告假一日。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什么叫操劳过度?太庙大典又不用他搬一天的香炉,操什么劳?
有人反应快,目光悄悄飘向站在前排的萧长宁。
太子殿下的正妃。
昨夜在东宫。
操劳过度。
懂了。
御史中丞薛怀远的脸绿了。他准备了三天的弹劾稿子,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结果弹劾对象告假了,理由还是这种东西。
他要是继续弹劾,就成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讨论太子的房事。
赵崇安站在首位,捻着朝珠的手指顿住了。
“陛下。”
萧长宁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萧长宁上前一步,面色如常。
“臣有罪。”
皇帝放下折子:“你何罪之有?”
“霍将军昨日太庙出力过猛,回宫后臣未能及时关怀,致其筋骨劳损。”萧长宁顿了顿,“臣身为太子,治家不严,请陛下降罪。”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萧长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霍无咎告假的理由从“侍寝过度”巧妙地拉回到“太庙搬香炉累伤了”,同时又主动揽责,卡住了御史台继续追咬的角度。
你要弹劾霍无咎跋扈?人家搬香炉搬到腰都废了,这叫为国尽忠。
你要弹劾他大不敬?太子都替他认错了,你还想怎样?
薛怀远嘴巴张了两次,硬是没找到插嘴的缝。
赵崇安出列了。
“太子仁厚,体恤将士,老臣佩服。”赵崇安笑呵呵地拱手,“只是霍将军身兼巡防营统领一职,如今卧病不起,巡防营群龙无首,京防空虚,不得不防。老臣建议暂由兵部派员代管,待霍将军痊愈后再行交还。”
来了。
萧长宁眸色微沉。
赵崇安的刀,终于亮出来了。
这正是他和霍无咎昨夜商定的路。
“丞相言之有理。”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臣也正有此意。霍将军戍守北境多年,擅长边防野战,巡防营这类京畿琐务,本非他所长。与其让他分心,不如交由更合适的人打理。”
赵崇安笑容不变,但眼底多了一分审视。
太顺利了。
萧长宁主动松口,交出巡防营,这不像他的作风。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赵崇安试探着又加了一句,“那依殿下之见,何人可接手?”
“丞相举荐便是。满朝文武,丞相最知人善任。”
萧长宁把球踢了回去,踢得干净利落。
赵崇安沉默了两息。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找不出漏洞。巡防营的兵权,是他惦记了大半年的肥肉,如今白送到嘴边……
“老臣斗胆推荐兵部侍郎孙克明暂领巡防营事务。”
皇帝始终没表态。
但他也没反对。
“准。”
一个字。
萧长宁行礼退回原位。
散朝。
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镇国将军这身子骨,不行啊。”
“太子殿下脸皮也厚,当朝替他打掩护。”
“你懂什么?这叫伉俪情深。”
“我看是巡防营的烂摊子甩出去了,将军躲清闲呢。”
萧长宁走出太极殿,脚步不停。
靖王萧长渊从侧面追上来。
“皇兄。”
萧长宁停步。
萧长渊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昨天在太庙丢的脸,今天全转化成了眼底的戾气。
“皇兄好手段。先让霍无咎在太庙出风头,再装病卸权……配合得真默契啊。”
萧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香炉,是你换的。”
萧长宁偏过头看他。
“既然知道是真炉,不如想想……你备的假炉去哪了。”
萧长渊猛地捏紧了拳头。
“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去问问你的好丞相。”萧长宁拂了拂袖口,“毕竟造办处,从来不归东宫管。”
他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萧长渊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赵崇安在造办处做了手脚?
不可能。赵崇安是自己的人。
可如果赵崇安没动手脚,那假炉子到底是怎么变成真的?
萧长渊死死盯着地上的砖缝。
——
回到东宫。
霍无咎正躺在偏院的宽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枕在脑后,脚翘得老高。
陈虎蹲在床边削苹果,刀工惨不忍睹,果皮断了七八截。
萧长宁推门进来,冷眼扫了一圈这副“卧病不起”的排场。
“装得倒挺像。”
霍无咎翻身坐起来。
“怎么样?赵崇安上钩了?”
“兵部侍郎孙克明,今天就去接手巡防营。”
萧长宁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过陈虎削的苹果,看了一眼坑坑洼洼的果肉,默默放了回去。
“孙克明是赵崇安的老部下,查账是把好手。”萧长宁说,“但巡防营那笔烂账,越查越深。军械倒卖牵着工部,工部连着户部。赵崇安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等他发现里面全是雷,想甩都甩不掉。”
霍无咎从床头摸出一个苹果,用佩刀削皮。
一刀到底,皮连着不断。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萧长宁接了。
“朝堂上说什么了?”霍无咎问。
“御史弹劾你跋扈,我替你挡了。”
“怎么挡的?”
“说你搬香炉搬伤了。”
霍无咎嗤了一声。
“一百二十斤的东西,我搬一百个也伤不了。”
“那你折子上写的操劳过度是什么意思?”萧长宁咬了口苹果,语气平平,“全朝文武都在猜你昨晚干了什么。”
霍无咎理直气壮:“我昨晚抄了两百遍宫规,手腕确实废了。不算操劳?”
萧长宁噎了一下。
陈虎蹲在角落里偷笑,被萧长宁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低头假装继续削苹果。
“滚出去。”
陈虎抱着苹果跑了。
门关上。
萧长宁放下苹果,正色道:“巡防营的事交给顾云盯着。你这几天真给我躺偏院里,哪儿也别去。赵崇安多疑,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像个废物。”
“我什么时候像过废物?”
“从现在开始。”
霍无咎沉默了片刻,走过来坐到萧长宁对面。
“药喝了吗?”
“喝了。”
“腰还疼吗?”
“不疼。”
“那昨晚金疮药用了没?我让冯道年送过去的——”
“你管的事真多。”
萧长宁站起来,衣摆擦过桌角。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蜜饯不错。下次让陈虎多买几颗。要梅子味的。”
门开了,关了。
霍无咎坐在原处,半天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梅子味的。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