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孙克明站在巡防营的校场上,初秋的风刮过,卷起几片枯叶。
校场上站着稀稀拉拉几百号人,队伍排得歪七扭八。
他翻开手里的名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满编五千人。
“人呢?”孙克明问旁边的副将。
副将搓着手答:“回大人,吃空饷的占了三成,还有两成去城南给权贵家修园子赚外快了。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孙克明把名册砸在木桌上。
他转头去查军械库。
门一推开,灰尘扑鼻。
里头空空荡荡,几把刀生了锈扔在角落,连根好用的长矛都找不出来。
“军械呢!”孙克明拔高了音调。
副将往后退了半步:“上个月,工部那边说要翻新兵器,拉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户部说要抵账,也拉走了。前任统领霍将军刚接手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补齐。”
孙克明扶住了门框。
工部和户部,那都是赵相和靖王的地盘。
这哪是交兵权。
他连滚带爬跑回丞相府。
赵崇安坐在太师椅上,听完孙克明的汇报,拇指一捻,手串的绳线断了。
珠子砸在金砖地上,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好一个卧床不起。”赵崇安盯着地上的珠子,“他这是把火药桶塞到了老夫手里。”
现在退回去?晚了。
昨天朝堂上是他主动要的权,满朝文武听得清清楚楚。
“相爷,这账怎么平?”孙克明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平不了也得平。”赵崇安捏着茶盖,“传话给工部,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半。先把巡防营的架子撑起来。这笔账,老夫记在东宫头上了。”
东宫,偏院。
日头爬得老高,霍无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
院门被推开,陈虎抱着几个油纸包走进来,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将军,那个……东市西市的蜜饯铺子我都跑遍了。梅子味的,全在这儿了。”陈虎把油纸包摊在石桌上。
霍无咎放下兵书,走过去挑拣。
“这个太酸,扔了。”
“这个颜色发黑,扔了。”
陈虎捡起一颗塞进嘴里:“将军,这都是京城最好的铺子买的。”
“给殿下吃的,不能凑合。”霍无咎找了个白玉碟,把剩下几颗品相好的梅子装盘,摆得整整齐齐。
正摆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萧长宁下朝回来了。
朝服还没换,九章衮服拖在地上,跨过门槛。
霍无咎一脚把陈虎踹出门外,往软榻上一倒,扯毯子盖住半截身子,闭上眼睛,连咳了两声。
萧长宁跨进院子,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白玉碟,又看向软榻上那个呼吸虚弱的人。
“别装了。”萧长宁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孙克明今天早上去了巡防营,一脚踹碎了点将台的木栏杆。”
霍无咎睁开眼,坐起身,把白玉碟推到萧长宁手边。
“尝尝。陈虎跑了半个京城买的。”
萧长宁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萧长宁咽下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他想把巡防营变成自己的私兵,得先拿银子填窟窿。工部和户部这回要大出血了。”
“他出血,我们看戏。”霍无咎盯着萧长宁沾了梅子汁的嘴唇,“殿下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妙。”
萧长宁瞥他一眼:“你的功劳也不小。卧床不起这四个字,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堂堂镇国将军,被我折腾得下不了地。”
“那是他们没见识。”霍无咎凑近了些,“真要折腾,下不了地的是谁,还不一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萧长宁抬腿,军靴的鞋底抵在霍无咎的膝盖上。
“再多说一句,你今天就搬出东宫。”
霍无咎顺势抓住他的脚踝。
隔着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殿下过河拆桥。”霍无咎没松手,“我帮殿下算计了赵崇安,然后呢?连句软话都听不到?”
萧长宁抽回脚,站起身。
“软话没有。江南那边的消息到了。”
***
书房。
顾云把一封密信呈上。
“殿下,那个……靖王的运粮车队,进徐州了。”
萧长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林海做事稳妥,运河清淤的折子前天就递到了御前。父皇批了。靖王只能走陆路。”
霍无咎跟在后面进来,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徐州嘛,北境军的防区。我的人……早在那边等着了。”霍无咎开口。
萧长宁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卷起纸边。他看着它化为灰烬。
“告诉你的部下,戏要演得真。要惨,要饿,要让徐州百姓都看到北境军的苦楚。”
霍无咎冷嗤:“不用演。北境军本来就苦。朝廷欠了半年的军饷,弟兄们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这笔账,靖王拿一半秋粮来抵,便宜他了。”
萧长宁转头看着霍无咎。
这人平时看着没正形,但提到北境军,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半秋粮,够北境军过冬了。”萧长宁放缓了语调,“等这批粮到手,户部的空缺就补不上。刘安那个户部侍郎的位子,也该换人了。”
顾云低着头,死死盯着鞋尖,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里。
顾云把头埋得更低了。
“去办吧。”萧长宁吩咐顾云。
顾云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霍无咎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殿下,我的人在前面卖命,我在后头装病。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想干嘛?”萧长宁抬眼。
“我想上朝。”霍无咎说,“天天躺在偏院里……骨头都生锈了。再说了,那个,我不在,谁给殿下挡那些不长眼的言官?”
萧长宁被他气笑了。
“你上朝?你不是操劳过度,起不来了吗?”
“殿下疼人,送了金疮药,又赏了梅子,我这病好得快。”霍无咎绕过书案,走到萧长宁身侧。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或者,殿下今晚再操劳我一次,我明天保准生龙活虎。”
萧长宁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反手点在霍无咎的胸口上。
朱砂透进黑袍里。
“你再往前一步,这支笔就扎进你喉咙里。”
霍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红印,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寸。
笔尖抵着他的皮肤。
“死在殿下手里,臣认了。”
萧长宁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疯子。
***
千里之外,徐州城外。
黄土漫天。
靖王的运粮车队绵延数里。押运官骑在马上,拿鞭子抽打着拉车的骡马。
前方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号人。
衣服烂成条,颧骨凸着,手里拿着破碗和生锈的刀片。
“什么人!敢拦朝廷的粮车!”押运官大喝。
地上爬起一个独眼汉子。那是北境军退下来的老兵。
“大人,给口吃的吧。北境大雪封山,军饷拖了半年,弟兄们连树皮都啃光了。”独眼汉子扑通跪下,后面几百号人跟着磕头。
押运官拔刀:“滚开!这是江南秋粮,靖王殿下亲自督办,少了一粒米,要你们的脑袋!”
独眼汉子不退反进,直接抱住马腿。
“脑袋不值钱,肚子饿得受不了啊!大人行行好!”
人群涌上来,直接扑向粮车。
没有砍杀,没有抢夺,就是用身体去蹭,用破碗去盛。
押运官急了,一刀砍在独眼汉子背上。
血溅出来。
人群静了。有人举起了带血的破碗。
路边的密林里,猝然冲出上千名骑兵。黑甲黑刀,没有旗号。
为首的将领一箭射穿押运官的帽子。
“纵兵杀良!靖王的人好大的威风!”
骑兵包围了车队。
押运的府兵丢下刀,抱头蹲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
一半的粮车被拉走。
留下一地狼藉,和瘫坐在泥地里的押运官。
***
夜里下起了秋雨。
雨滴砸在青瓦上,声音细密。
萧长宁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
冯道年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殿下,这是霍将军吩咐厨房熬的姜汤。说是……下雨冷,让您喝了驱寒。”
萧长宁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他自己喝了吗?”
“将军说他火气旺,用不着。”冯道年作答。
萧长宁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味很重,辣意顺着喉管烧下去,胃里很快暖和起来。
他把碗放下。
“传话给偏院,明天早朝,让他滚起来穿好朝服。”
冯道年立刻应声退下。
偏院里,霍无咎听到传话,把手里的兵书一扔。
陈虎在旁边问:“将军,咱们明天真去上朝?那病不装了?”
“装个屁。”霍无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赵崇安的雷已经埋下了,靖王的粮也快截到了。老子再不出去活动活动,他们还真以为北境军死绝了。”
次日清晨。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寒意。
萧长宁走出东宫正殿,霍无咎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阶下。
一身玄色朝服,腰背挺直。
萧长宁走过去。
“病好了?”
“托殿下的福,全好了。”霍无咎跟上去,落后半步。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看到活蹦乱跳的镇国将军,几位大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薛怀远盯着霍无咎看了半晌,转头去看赵崇安。
赵崇安捏着朝珠的手收紧。
萧长渊站在亲王的位置上,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玉扳指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头。
“霍无咎,你的病好了?”皇帝问。
霍无咎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响。
“回陛下,臣底子好,加上太子殿下悉心照料,已经痊愈。今日特来销假,愿为陛下、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霍无咎咬重了“悉心照料”四个字。
萧长宁站在前排,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
赵崇安出列了。
“陛下,既然霍将军身体大好,那巡防营的差事……”
赵崇安面色阴沉。孙克明查了三天,巡防营的窟窿大得能把整个兵部填进去。
霍无咎抢先开口。
“丞相大人,臣这病好了,但太医说,不宜操劳过度。巡防营事务繁杂,臣怕是力有不逮。孙大人这几日打理得井井有条,臣就不夺人所爱了。”
赵崇安猛地攥紧了笏板。
不夺人所爱?
皇帝看着底下的交锋。
“既然如此,孙克明继续暂代巡防营。霍无咎,你休养几日,过阵子西山秋点兵,你要给朕好好操练。”
“臣遵旨。”霍无咎磕头谢恩。
退朝后。
赵崇安走得极快,连招呼都没打。
萧长渊拦住了萧长宁的去路。
“皇兄,徐州那边传来急报,说北境军哗变,拦了我的运粮车队。这事,皇兄怎么看?”萧长渊盯着地砖的纹路。
萧长宁低头理了理袖口。
“北境军缺衣少食,哗变也是情理之中。靖王殿下既然奉命押运秋粮,安抚沿途将士,也是分内之事。怎么,殿下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萧长渊冷笑。
“是不是哗变,皇兄清楚。拿朝廷的秋粮去填北境军的肚子,皇兄好算计。”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萧长宁拂袖,“有这功夫在这里质问我,不如赶紧想办法把粮食凑齐。国库还等着你的秋粮入库呢。”
萧长渊看着萧长宁的背影,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
霍无咎走过来,撞了萧长渊的肩膀一下。
“靖王殿下,借过。”
萧长渊被撞得退了半步,怒视霍无咎。
霍无咎根本没理他,快步追上萧长宁。
长街上,两人的背影并肩。
“徐州那边得手了。”霍无咎说。
“我明白。”萧长宁答。
“晚上吃什么?”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