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东宫偏殿。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萧长宁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玉兰笋。
霍无咎坐在对面,把一盘烧鹅推了过去。
“多吃肉,太瘦了。”
萧长宁没理他,继续吃笋。
顾云从外面走进来,停在三步外行礼。
“殿下,户部尚书刘安在府里摔了三个茶盏。靖王殿下的车队刚进城,少了一半的粮食。刘安正满世界借粮填亏空,在书房里转得鞋底都要磨破了。”
萧长宁放下了筷子。
“他借不到。江南的米商早被林海打过招呼。京城里的粮仓,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卖给户部?”
顾云低头称是。
霍无咎夹了一块鹅肉,放进萧长宁碗里。
“他填不上,就得死。”
萧长宁将那块鹅肉拨到一边。
“父皇缺钱。秋粮是用来打发各路神仙的。少一半,父皇的内库就得掏钱。刘安这是在要父皇的命,死不足惜。”
霍无咎不依不饶,又夹了一块肉过去。
“吃。”
萧长宁抬眼看他。
“不吃。”
“我喂你?”
顾云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
丞相府。
赵崇安坐在书房主位,檀香袅袅。
萧长渊来回踱步,靴底踩得木地板嘎吱作响。
“一半的粮!就这么没了!徐州那帮刁民,分明就是北境军假扮的!霍无咎好大的胆子!”
赵崇安端着茶盏,拨着茶叶。
“殿下息怒。是不是北境军,现在追究没有意义。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粮食没了,国库空了,这才是要命的。”
萧长渊停下脚步,双手撑在书案上。
“相爷,您得帮我。刘安是咱们的人,他若是倒了,户部就落入别人手里了。咱们以后的路更难走。”
赵崇安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保不住了。弃车保帅。”
“殿下明日上朝,主动请罪,把责任全推给刘安调拨不力,激起民变。只有这样,殿下才能脱身。活着才有以后。”
萧长渊的手指攥得发白。
“就这么便宜了萧长宁?”
赵崇安叹了口气。
“巡防营那边,孙克明今日又来要钱。工部卡着不给,户部现在自顾不暇。霍无咎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我们低估了他。”
门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孙克明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相爷!工部尚书说了,要翻新兵器,得拿现银。巡防营连买马草的钱都没了!底下的人快哗变了!”
赵崇安闭上眼,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告诉他,自己想办法。丞相府不是开钱庄的。”
***
翌日,太极殿。
皇帝将折子狠狠摔在玉阶上,纸页散落一地。
“一半秋粮!就这么在徐州地界没了!萧长渊,你这个差事是怎么当的!”
萧长渊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砖,寒气渗进骨头。
“儿臣有罪。徐州灾民阻道,饿殍满地。儿臣若强行驱赶,恐激起更大民变。户部迟迟不发赈灾粮,儿臣迫于无奈,只能分粮安抚。请父皇责罚。”
他按照赵崇安的计策,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刘安身子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国库空虚,实在无粮可调啊!微臣冤枉!”
萧长宁站在一旁,盯着地砖的纹路。
御史中丞薛怀远出列。
“臣弹劾户部尚书刘安,尸位素餐,调度无方!致使江南秋粮受损,靖王殿下蒙羞。请陛下严惩!”
墙倒众人推。
皇帝冷眼看着底下这出戏。
“刘安,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查抄家产,填补国库。”
刘安瘫倒在地,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被侍卫拖了出去。
皇帝的目光转向萧长宁。
“太子,户部尚书出缺,你挑谁合适?”
萧长宁上前一步。
“儿臣以为,太常寺卿林文正,为人清正,精通算学,可堪此任。”
赵崇安立刻出列。
“陛下,林大人虽清正,但从未涉足财税。老臣举荐侍郎王守信。”
皇帝打断他们。
“好了。户部暂由王守信代管。退朝。”
***
退朝后,霍无咎走在萧长宁身侧。
“王守信是个墙头草。你没推自己人上去?”
萧长宁走下白玉阶。
“推了父皇也不会用。林文正只是个幌子。王守信代管,赵崇安用起来就不顺手。这就够了。”
两人并肩往东宫走。
路过御花园,几株桂花开得正盛。
霍无咎折了一枝,递过去。
萧长宁没接。
“拿远点,花粉呛人。”
霍无咎把花枝塞进自己袖子里。
“今晚吃什么?”
“清汤面。”
“又吃素。你这身子怎么养得好,北境的狼都不吃素。”
“吃不惯就回你的北境。”
霍无咎笑了一声。
“不回。北境没有殿下。”
***
回到东宫。
顾云递上新情报。
“殿下,方守正那边有动作。京兆尹衙门昨夜抓了几个倒卖军械的蟊贼,招供说货是从巡防营出来的。有理有据,已经画押了。”
萧长宁翻开卷宗。
“孙克明刚接手巡防营,这就出事了。赵崇安现在一定很头疼。”
霍无咎靠在书案边,拨弄着毛笔。
“蟊贼是我让人放出去的。军械也是我让人卖的。”
萧长宁抬眼看他。
“你把巡防营的军械卖了?”
“破铜烂铁,留着占地方。”霍无咎说得理所当然,“换了三千两银子,给底下兄弟买酒喝了。现在这笔烂账,算在孙克明头上。”
萧长宁把卷宗合上。
“你倒是一点亏都不吃。”
“吃亏不是我的行事作风。”
霍无咎俯身,靠近萧长宁。
“除了在殿下这里。”
萧长宁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你吃什么亏了。”
“两百遍宫规,抄得手疼。殿下许诺的事,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萧长宁转开脸,不看他。
“什么说法。那是药性发作,荒唐之举,作废。”
霍无咎伸手,捏住萧长宁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转了过来。
“荒唐?殿下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殿下说,不记档,不算数。也就是随我怎么折腾。我都记着呢。”
萧长宁拍开他的手。
“放肆。”
“这就放肆了?”
霍无咎不退反进,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萧长宁圈在中间。
“徐州截粮,我北境军出了大力。户部尚书倒台,我埋的雷起了作用。殿下不赏点什么?”
萧长宁看着他的鼻尖。
“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东宫库房里挑,随便拿。”
“不要金银。”
“那要什么。”
霍无咎低头,凑到萧长宁耳边。
“今晚我睡主殿。不睡偏院。”
萧长宁的喉结动了动。
“主殿床小,容不下霍将军。”
“我睡地上。”
“东宫没有地铺。”
“我跟殿下挤一挤。”
萧长宁推开他,站了起来。
“想得美。”
他转身往内室走。
霍无咎跟在后面。
“殿下这是默许了?”
“我让你滚回偏院。”
“腿长在我身上,我不滚。”
***
夜深。
东宫主殿。
萧长宁躺在床榻内侧。
霍无咎躺在外侧,占了大半个床。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
殿内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萧长宁翻了个身,背对霍无咎。
霍无咎伸手,把中间的枕头抽走了。
“你干什么。”萧长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枕头碍事。”
霍无咎靠了过去,手臂搭在萧长宁腰上。
萧长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桂花酒。粗重的呼吸。窗外的风声很大。他闭紧了眼。
“把手拿开。”
霍无咎没拿开,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不拿。殿下腰不好,我给你焐焐。”
萧长宁挣扎了一下。
霍无咎将他压住。
“别动。再动,我可不敢保证只焐腰。”
萧长宁不动了。
后背贴着宽阔的胸膛,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确实很暖和。
那常年喝避子汤留下的寒症,被这股热气冲散了。
霍无咎的下巴搁在萧长宁颈窝里,呼吸打在皮肤上,有些痒。
“殿下。”
“闭嘴,睡觉。”
霍无咎低声笑了一下。
“睡吧。明早还要上朝看赵崇安的黑脸。”
萧长宁闭上眼睛。
风声似乎变小了。
他在这个并不安稳的皇宫里,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
次日。
巡防营大乱。
京兆尹方守正带人查抄了南市的几家铁匠铺,搜出大批刻着巡防营印记的兵器。
孙克明被叫去京兆尹衙门问话。
赵崇安在丞相府摔了今年的第四个茶盏。
“蠢货!连个武夫留下的烂摊子都收拾不好!”
赵崇安指着孙克明的鼻子骂。
孙克明跪在地上磕头。
“相爷救我!那批军械分明是霍无咎在任时弄丢的,现在全栽赃到下官头上了!”
赵崇安冷哼。
“你拿得出证据?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接手时军械库是满的!白纸黑字!”
孙克明哑口无言。
那账本是霍无咎做的假账,他接手时为了抢功,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现在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赵崇安坐回椅子上。
“这件事,必须有人顶罪。你自己选吧。”
孙克明瘫倒在地。
***
东宫。
萧长宁听完顾云的汇报。
“孙克明完了。赵崇安断了一条胳膊。”
霍无咎坐在一旁擦刀。
“这只是个开始。他欠北境军的军饷,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萧长宁看着他。
“你这把刀,够利的。”
霍无咎把刀入鞘。
“刀再利,也得看握刀的人。殿下握紧了,别松手。”
萧长宁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霍无咎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茶杯。
“换热的。太医说了,你不能碰凉的。”
萧长宁由着他把茶杯拿走。
门外,冯道年小步跑了进来。
“殿下,宗正寺崔少卿求见。”
萧长宁放下手里的书卷。
“他来干什么。”
冯道年低头。
“说是来核对上个月的合房记录。”
霍无咎转过身。
“让他滚。就说太子和镇国将军正在白日宣淫,没空见他。”
冯道年擦了擦汗。
“将军,这……”
萧长宁把手里的书卷砸在霍无咎身上。
“你不要脸,我还要。让他去偏殿候着。”
冯道年赶紧退下。
霍无咎接住书卷,放回桌上。
“那两份假记录,他看出破绽了?”
“崔鹤年不是傻子。伪造的笔迹再像,细节也经不起推敲。”
萧长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我去会会他。”
霍无咎跟了上去。
“我陪你。”
“你去做什么,嫌不够乱?”
“我去给他讲讲细节。”霍无咎说,“保准他听完不敢再问。”
萧长宁停下脚步。
“你敢胡说八道,我拔了你的舌头。”
霍无咎笑。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走到偏殿。
崔鹤年正坐立不安地喝着茶,见两人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霍将军。”
萧长宁在主位坐下。
“崔少卿今日来,有何贵干。”
崔鹤年拿出一本册子。
“殿下,这是上个月的合房记录。微臣核对时,发现一些出入。”
“什么出入。”
“这记录上的笔迹,虽然极力模仿东宫书吏,但运笔习惯,倒像是殿下亲笔。”
崔鹤年大着胆子说出这句话。
偏殿内安静下来。
萧长宁看着他。
“崔少卿好眼力。孤亲自写的,有何不可?”
崔鹤年额头冒汗。
“殿下,这不合规矩。合房记录必须由旁侍记录,以保真实。殿下代笔,宗正寺无法交代。”
霍无咎开口了。
“崔大人要真实?”
崔鹤年点头:“正是。”
霍无咎走到崔鹤年面前,挡住了灯光。
“好办。今晚崔大人带几个人,搬个凳子坐在殿外。我跟殿下重新来一次,你亲自记。保证真实。”
崔鹤年吓得倒退两步,撞翻了茶几。
“将、将军说笑了。”
“没说笑。我这人就喜欢来真的。”
霍无咎逼近一步。
“崔大人若是不敢记,这册子就按殿下写的算。再敢啰嗦半句,我把你绑了扔进北境军的马厩里喂马。”
崔鹤年双腿发软。
“微臣明白了!这记录没问题,真实可靠!微臣这就告退!”
说完,他捡起册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偏殿。
萧长宁看着他的背影。
“你这土匪做派,倒是有几分用处。”
霍无咎转头看他。
“那今晚,还来真的吗?”
萧长宁面无表情。
“滚去抄宫规。再加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