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刮擦着宣纸。
霍无咎把毛笔捏得嘎吱作响,手背青筋凸起。
桌上堆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未干,字写得歪扭。
陈虎站在一旁研墨,死死低着头。
“这破笔是不是劈叉了?”
霍无咎把笔往砚台里一杵,墨汁溅上袖口。
陈虎小心递上一块干布。
“将军,这是东宫库房里最好的湖笔。您手劲太大,笔管都裂了。”
霍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竹管,一把揪住头发。
“三百遍。老子当年在北境砍了三天三夜的胡人,手都没这么酸过。”
“要不……那个,属下替您写几张?”陈虎试探着问。
“滚一边去。”霍无咎重新拿了支笔,“殿下的眼睛多毒,认出你的字,加罚的就是五百遍。”
陈虎闭嘴了。
他看着自家将军认命地低头,一笔一划跟宣纸较劲,心里直犯嘀咕。
堂堂镇国将军,手握重兵的活阎王,现在被太子殿下一句话困在偏院抄规矩,居然还抄得挺乐意。
天色暗下来。
霍无咎终于撂下笔,把厚厚一沓纸卷起来,大步走出偏院。
书房里亮着灯。
萧长宁靠在榻上看折子,手边放着一盏温茶。
门被推开,凉风吹得烛火晃动。
霍无咎大步流星走进来,把那沓纸拍在案桌上。
“抄完了。”
萧长宁视线从折子上移开,落在那堆纸上。
他抽出一张,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霍无咎,你是在纸上画符,还是在练鬼画符?”
“那个……字能认出来就行。”霍无咎拉过椅子坐下,长腿伸直,“北境军中传令,写得太好看容易被敌军看懂,字越丑越安全。”
萧长宁把纸扔回去。
“狡辩。重写。”
“不写。”
霍无咎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看他,“手腕疼。殿下不信揉揉看。”
他把手腕伸过去。
常年握刀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旧疤。
萧长宁没动。
“手腕疼就去找太医。孤这里治不了。”
霍无咎没收回手,反倒屈起手指,勾住萧长宁宽大的袖口。
“太医开的药苦。殿下给点别的补偿,好得快。”
萧长宁把袖子抽回来。
“西山秋点兵的折子,父皇批了。兵部那边拟了章程,你看看。”
他把一本蓝皮折子推过去。
霍无咎翻开折子扫了两眼,把折子往桌上一摔。
“赵崇安被逼急了。左卫营?那帮世家纨绔和老弱病残。秋点兵要在御前演武,想让我这镇国将军丢人?”
萧长宁端起茶盏。窗外落下一片枯叶。他抿了一口茶。
“孙克明被方守正押在京兆尹大牢,户部的窟窿填不上,赵崇安只能弃车保帅。他吃了个大亏,自然要在秋点兵上找补回来。左卫营是个烂摊子,你接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
霍无咎把折子合上,“烂泥也能糊上墙,只要火候够。兵部光给兵,不给钱粮军械,这仗怎么打?”
“钱粮孤来想办法。”
萧长宁看着他,“林文正虽然没当上户部尚书,但王守信是个软柿子。孤让林文正去户部查账,王守信不敢拦。只要查出赵崇安以前的烂账,兵部就得乖乖把左卫营的军需吐出来。”
霍无咎盯着萧长宁看。
灯火跳动,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殿下算无遗策。”
霍无咎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萧长宁身侧。
萧长宁脊背贴上软榻。
“你干什么。”
“拿报酬。”
霍无咎弯下腰,双手撑在软榻两边。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萧长宁的鼻尖。
呼吸交错。
萧长宁移开视线,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躲。
霍无咎偏过头,嘴唇擦过萧长宁的耳廓,停在颈侧。
那里有一处极淡的红痕,是前几日桂花酒发作时留下的。
他张开嘴,在那处红痕上咬了一口。
不重,却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萧长宁吃痛,抬手推他的胸膛。
“滚开。”
霍无咎顺势直起身,舔了舔嘴唇。
“先收点利息。等秋点兵结束,我再来讨本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那三百遍规矩,我明天让陈虎拿去烧了。太占地方。”
门关上。
萧长宁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牙印,低声骂了一句。
“疯狗。”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复,笔尖却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京兆尹衙门外起了雾。
京兆尹衙门外,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盖着白布,上面沾着血迹。
顾云把消息带回东宫。
“殿下,孙克明在牢里畏罪自杀了。留下血书,承认倒卖巡防营军械,把罪名全揽了下来。”
萧长宁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赵崇安动手真快。死无对证,这把火烧不到丞相府了。”
“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查?”顾云问。
“不用查。孙克明一家老小都在京城。他只能死。”
萧长宁把棋子扔进棋篓。
“把林文正叫来。”
半个时辰后,太常寺卿林文正进了东宫。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长宁赐座,“户部那边,王守信代管得如何?”
林文正坐得笔直。
“回殿下,王大人是个和事佬,谁也不得罪。户部的账簿堆成了山,他正躲在后堂发愁。赵相的人连着去催了几次各营的军需,王大人都以清点账目为由拖着。”
“拖得好。”萧长宁说,“孤要你带人进户部,帮王大人理账。重点查过去三年兵部的调拨记录。只要查出亏空,就让王守信拿着账本去向父皇哭穷。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林文正心领神会。
“臣明白。薛怀远那边……怕是会拦着。”
“他自顾不暇。”
萧长宁冷哼,“左卫营的军需被兵部扣着,霍无咎明天就会去兵部要账。薛怀远应付那个活阎王都来不及,没空管户部的事。”
兵部衙门。
薛怀远坐在堂上喝茶,底下几个主事正在核对公文。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霍将军,您不能进去!薛大人正在议事!”
“滚开!”
砰的一声,兵部大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木门砸在墙上,震落一层灰土。
霍无咎一身玄色武袍,腰间挂着北境军的制式长刀,大步跨进门槛。
陈虎带着十几个亲兵跨过门槛,手按刀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薛怀远手一滑,茶盏重重磕在桌沿,茶水泼了一桌。
他死死抠着桌沿站起来。
“霍将军这是何意?兵部重地,岂容你带兵擅闯!”
霍无咎走到公案前,把一份公文拍在桌上。
“薛大人,秋点兵在即,皇上命我操练左卫营。这是左卫营的军需清单。兵器生锈,战马掉膘,连冬衣都是三年前的旧货。兵部扣着军需不发,是想让左卫营在御前光着膀子演武吗?”
薛怀远看了一眼清单,眼皮都没抬。
“霍将军,朝廷用度紧张,户部拿不出钱,兵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左卫营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将军克服一下便是。”
“克服?”
霍无咎拔出半截长刀,刀身反光,刺痛人眼。
大堂里的主事撞翻了椅子,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薛怀远猛地站起,带翻了椅子。
“霍无咎!你想造反吗!”
“造反不敢。讨债而已。”
霍无咎把刀往公案上一插。
刀尖穿透木板,钉在薛怀远眼前。
“我北境军的规矩,没粮没饷,就自己去抢。薛大人既然说兵部没钱,那我就带着左卫营的兄弟,去兵部武库里自己挑。谁敢拦,这把刀不认人。”
薛怀远扶着椅背,手指骨节发白,大口喘着粗气,鼻翼一张一合。
“你敢!没有兵部手令,擅开武库是死罪!”
“你大可去御前告我。”
霍无咎拔出刀,收回鞘中。
“陈虎,带人去武库。把能用的兵器甲胄全拉走。少一件,拿薛大人的脑袋顶。”
“是!”
陈虎响亮地应了一声,带着亲兵转身就走。
薛怀远瘫坐在椅子上,指着霍无咎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只麻雀从门外飞过,落在院里的石阶上。
消息传回东宫,萧长宁正陪着皇帝在御花园赏菊。
皇帝听完内监的禀报,重重放下茶盏。
“这个霍无咎,越来越放肆了。连兵部衙门都敢砸。”
萧长宁落后半步,垂着眼帘。
“父皇息怒。霍将军出身行伍,脾气直率,不懂朝堂规矩。左卫营荒废已久。他失了分寸。”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倒是护着他。”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秋点兵关乎朝廷体面,左卫营若能重振军威,也是父皇的恩德。”
皇帝没再追究,转而问道:“户部查账查得如何了?”
“回父皇,林文正查出过去三年兵部虚报军需,亏空多达百万两。这些银子,大半流入了江南商贾的口袋。”
皇帝捏碎了手里的茶盖。
“好一个兵部。好一个赵崇安。”
西山大营。
左卫营的三千士兵站在校场上,队伍松散,交头接耳。
这些人有的是京城里的兵痞,有的是世家子弟来镀金的,根本没把操练当回事。
霍无咎骑着黑马,停在点将台上。
冷风吹过,卷起校场上的黄沙。
他看着下面这群乌合之众,一言不发。
陈虎搬来一把太师椅,霍无咎跨步坐下,把长刀横在膝盖上。
底下的人见主将不说话,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人开始小声笑闹。
一炷香后。
霍无咎抬起手。
陈虎吹响了号角。
北境军的五十名亲兵从两侧涌出,手持长鞭,直接冲进队伍里。
劈头盖脸的鞭子抽下去,不分军衔,不看背景。
校场上哀嚎一片。
“你敢打我!我舅舅是礼部侍郎!”一个胖子捂着脸大喊。
陈虎走过去,一脚踹在胖子肚子上,把人踹出三尺远。
“在这里,只有镇国将军,没有你舅舅。站起来!列队!”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歪歪扭扭地排成了方阵。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台前。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货色。来这里混日子的,想捞军功的。从今天起,把你们的臭毛病全给我收起来。”
他拔高音量,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在我的营里,规矩只有一条。服从。谁敢抗命,军法处置。”
他指了指校场边缘竖起的木桩。
“那上面,留着给你们挂脑袋。”
底下没人敢出声。
风卷起校场上的沙土。
天黑透了。
霍无咎在军帐里看兵书。
陈虎端着饭菜进来。
“将军,兵部被咱们搬空了半个武库,薛怀远估计在家里吐血呢。”
霍无咎夹了一筷子菜。
“他吐不吐血我不管。太子那边怎么样?”
“东宫传信,一切顺利。户部的账查实了,皇上对兵部生了疑心。殿下说明日来西山巡营。”
霍无咎咬了一口馒头。
他抬头看向帐外的夜色。
“明天把校场给我收拾干净。谁敢在殿下面前丢人,我剁了他的腿。”
第二天的风很大。
萧长宁的车驾抵达西山大营。
他换了骑装,腰间束着玉带。
霍无咎带着将领在营门迎候。
“参见太子殿下。”
萧长宁走下马车,虚抬了抬手。
“免礼。”
他的目光越过霍无咎,看向远处的校场。
原本散漫的左卫营,此时列成整齐的方阵,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军容。
“霍将军治军,果然雷厉风行。”萧长宁评价。
霍无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底下人不懂规矩,打一顿就老实了。”
两人并肩走进大营。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多余的试探。
经历过徐州截粮和户部风波,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来确认。
巡视完校场,萧长宁进了主将营帐。
帐内只有他们两人。
萧长宁在主位坐下,解下披风。
霍无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披风挂在架子上。
“兵部参你的折子,堆满了父皇的御案。”
萧长宁端起桌上的茶,茶水是刚换的热的。
“说你擅闯六部,形同谋逆。”
“父皇怎么批的?”霍无咎问。
“留中不发。”
萧长宁看着他,“父皇现在需要你这把刀,去砍赵崇安的根基。只要你能在秋点兵上赢了右卫营,这笔账就一笔勾销。若是输了……”
“输不了。”霍无咎打断他。
他走到萧长宁面前,单膝点地,仰起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我把命押在殿下身上,就不会输。”
萧长宁垂下眼,视线落在他鼻梁的阴影上。
霍无咎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烛火。
他伸出手,手指擦过霍无咎颈侧的领口,停在那道陈旧的伤疤上。
“好。孤等着看你的左卫营,怎么在御前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