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萧长宁行过三拜礼,膝盖还没离地,就听见殿门在身后合上了。
内侍全部退出,连值守的太监都被遣走,偌大的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几份旧文书,看上去已经翻了有一阵子了。
“过来。”
萧长宁起身,走到案前。
皇帝从暗格里抽出一个牛皮封套,推了过来。
封套的封口已经开了,里面是一封折子,纸页泛黄卷边,年头不短。
萧长宁接过,展开。
字迹很熟。
他幼时练字,母妃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的就是这种簪花小楷。
折子是请安的规制格式,措辞恭谨,逢迎处得体却不显卑微,像极了沈贵妃的性子——腰弯得下,骨头折不断。
折子末尾,有一行小字被朱笔涂了个严实。
但纸薄,字迹透了过来。
“妾身叩请陛下,准长宁习武强身。”
萧长宁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她写了三回。”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头两回朕留中不发,第三回,还没递上来,就出了事。”
萧长宁把折子合上,放回桌面。
“儿臣斗胆,请父皇明示。”
皇帝靠进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看他。
“你一直以为,你八岁那年阴人体质暴露,你母妃因此获罪。对也不对?”
“体质暴露是由头,可真正让朕下旨幽禁她的,是另一件事。”
殿里没有风。暖炉烧得很足,檀香袅袅地往上飘。
“她找了一个江湖郎中。”皇帝说,“从蜀地请来的,走的是她娘家的门路。那人声称有秘法,能用药石之术,逆转阴人体质。”
萧长宁的脊背纹丝不动。
“赵崇安查到此事,密奏于朕。朕派人去拿,搜出来的药方——那些东西若真灌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皇帝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陈年公案。
“她是糊涂了。那个郎中,赐了极刑,你母妃迁入冷宫。后头的事,你都知道。”
萧长宁知道。
冷宫三年,无人探视。他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冯道年半夜把他从床上摇醒,领着他穿过大半个皇城,到冷宫门口时,人已经没了。
他只拿回来一枚白玉环佩。
“儿臣知晓了。”萧长宁说。声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父皇今日翻出旧事,不只是为了聊家常。”
皇帝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这一点,不像她。”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随手翻了翻,“太医院前几日递了东宫的脉案上来,朕看了。你的膳房食单,朕也让人抄了一份。有几味药材搭在一起,挺有意思。”
那几味药材的名字,像针一样扎进萧长宁的脑中。
面上,他却什么都没露。
皇帝没有往下说,只是把那份文书丢到一旁。
“你母妃当年拼了命想改你的命,你如今呢?她倔,你比她还倔。朕有时候想,你们母子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萧长宁垂眼:“儿臣体质寒凉,陆先生的食疗方子以温补为主,并无不妥。”
“行了。”皇帝摆了摆手,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话头一转。
“朕叫你来,还有正事。”
他从案上拣出一道拟好的草旨,推到萧长宁面前。
“二月开春,朕打算北巡。名义上巡视边防,实则——阿史那部的新可汗递了国书来,想谈通商互市。这种事朕不放心旁人去办,要亲自见一见。”
萧长宁目光掠过草旨上的随驾名单。
霍无咎三个字,排在武将首位。
“你留京监国。霍无咎以镇国将军衔随驾北行,统御护驾亲军。”
萧长宁抬头。
他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分开。
把他和霍无咎拆到南北两头,一个困在京城的权力旋涡里,一个带到北境天高地远处。
这不是信任,更不是器重。
这是拆分,是考验。
是要看霍无咎离了东宫之后,还听谁的话。也是要看他萧长宁独自监国时,手会伸多长。
“儿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萧长宁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乾清宫。
冬日的光打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马车上,他一个字没说。冯道年驾车,从侧门绕行回宫,路过太液池时,萧长宁掀了一下车帘,又放下了。
回到东宫,他没去找霍无咎,径直进了书房。
“顾云。”
顾云闪身而入。
“查一件事。永昌八年前后,蜀地来京的一名江湖医者,经沈贵妃娘家引荐入宫。此人后来被赐了极刑。”
萧长宁顿了顿。
“查他到底死没死。”
顾云领命退下。
门关上,萧长宁独自坐了很久。
霍无咎来了三回。
头一回隔着门问要不要用膳,被冯道年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