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五。
亥时三刻,苏长平还在书房。
灯花结了三寸,烛火跳了两跳,将案上那叠公文映得忽明忽暗。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在门外停住。
苏长平望着门扉。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临舟立在门边,白发披散着,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裳。
他垂着眼,没有进来。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攥着门框的指节,望着他垂下的眼睫,望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案后起身。
走到临舟面前。
临舟没有抬头。
苏长平伸出手。
握住他攥着门框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很久。
“怎么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先生握着他的手。
又过了很久。
“……做噩梦了。”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问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松开手。
转身往里走。
临舟望着他的背影。
先生走到榻边,停下。
然后他转过身。
“过来。”
临舟走过去。
他在榻边站定。
苏长平看着他。
看着他披着的外裳,看着那件月白中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轻轻叹了口气。
“脱了。”他说。
临舟怔住。
苏长平已经转过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干净的被褥,铺在榻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将枕头摆正。
将被角理平。
然后他在榻边坐下。
抬头望着还愣在原地的临舟。
“脱了外裳,”他说,“上来。”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坐在榻边的身影。
望着先生发间那枚青玉簪——这么晚了,他还没有取下。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头。
将那件胡乱披着的外裳解下。
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在榻边坐下。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里面挪了挪。
给临舟让出半边位置。
临舟躺下去。
枕头上是先生的气息。
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汁的苦味。
他闭上眼。
苏长平也躺下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将手轻轻搭在临舟的被子上。
隔着薄薄一层棉絮。
像很多年前,临舟刚入府那年。
他发着热,先生就这样守在他榻边。
拍着他的背。
拍了一夜。
临舟睁开眼。
他侧过身。
望着先生。
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先生眉眼间。
很静。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搭在他被子上的那只手。
苏长平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他。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拉过来。
拉进自己被子里。
贴着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心跳得很重。
砰。砰。砰。
苏长平感觉到那心跳。
他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任他握着。
任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自己掌心。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梦到什么了。”
临舟望着他。
月光落在先生眼底,亮晶晶的。
他轻声说。
“梦到先生不在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我到处找。”
“找不到。”
“一直找,一直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醒了这个梦。
“然后我就醒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
更近了些。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轻轻覆在临舟的眼睛上。
“睡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像那年临舟发着热,他守在榻边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临舟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一直在。
一直没走。
临舟闭上眼。
先生的掌心覆在他眼睛上,温温的,有一点墨汁的苦味。
他嗅着那味道。
慢慢睡着了。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六。
卯时三刻。
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榻上,落在两道相拥而卧的身影上。
临舟先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先生怀里。
他的额头抵着先生的下巴,先生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发顶。他的腰上,搭着先生的手臂。
临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窝在先生怀里,望着先生衣襟上那枚暗纹的长蘅草。
先生的体温从四面八方裹着他。
温温的。
他闭上眼。
又睁开。
他舍不得再睡。
他就那样望着那枚长蘅草。
望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先生动了。
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先生的呼吸变了节奏。
临舟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窝在那里。
装睡。
苏长平睁开眼。
低头。
看见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窝在自己怀里。
那孩子闭着眼,睫毛却颤得厉害。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
把下巴搁在临舟发顶。
白发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痒痒的。
他闭上眼。
又睁开。
“醒了就起来。”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临舟没有动。
他继续装睡。
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苏长平望着那颗脑袋。
望着那双紧闭的、却止不住颤动的眼。
望着那只红透的、从发间露出来的耳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
捏了捏那只红透的耳尖。
“装睡。”他说。
临舟睁开眼。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先生眉眼平和,唇边却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晨光落在先生脸上,落在先生眼底。
亮晶晶的。
临舟望着那双眼。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他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低下来一些。”
苏长平顿了顿。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
凑近了些。
临舟望着那张离自己只有一掌宽的脸。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眼底倒映的、自己那张红透的脸。
他忽然屏住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
极快地。
在先生唇角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后他躺回去。
闭上眼。
心跳撞得厉害。
他不敢睁眼。
他怕看见先生的目光。
他怕先生会说什么。
他怕——
然后他听见先生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
像风吹过檐角的风铃。
然后他感觉到先生的手落在他额头上。
没有拍。
只是落着。
温温的。
很久。
临舟终于睁开眼。
先生正望着他。
眉眼弯弯的。
唇边那道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些。
临舟望着那弯笑。
他忽然不怕了。
“先生,”他轻声说,“你笑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红透的整张脸,望着他微微颤抖的唇角,望着他眼底那层亮晶晶的、藏着期待的光。
他轻轻说。
“笑你。”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笑你亲完就躲。”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
但他望着临舟的目光,软得像春日的风。
临舟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他小声说。
“……我怕先生生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落在临舟脸颊上。
拇指在他颊边慢慢摩挲。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轻轻说。
“没有生气。”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望着先生唇边那道弧度。
他忽然又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那——”
他顿了顿。
“先生可以生气一次吗?”
苏长平挑眉。
临舟说。
“亲回来那种。”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紧张得又忘记呼吸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大些。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脸停在临舟上方。
很近。
近到临舟能看清他眼底的纹路。
近到临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临舟屏住呼吸。
他望着先生的脸一点一点靠近。
靠近他的额头。
先生吻了吻他的额头。
很轻。
然后先生的脸移开一些。
望着他。
临舟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然后先生又低下头。
靠近他的眉心。
吻了吻。
温温的。
然后先生又移开一些。
望着他。
临舟的呼吸乱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眼底那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先生又低下头。
这次是鼻尖。
凉凉的。
然后先生又移开。
望着他。
临舟忍不住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红透的整张脸,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望着他微微颤抖的唇角。
他轻轻说。
“急什么。”
然后他又低下头。
这次是左边脸颊。
温温的。
停留得久一些。
然后右边脸颊。
同样久。
临舟的心跳撞得厉害。
他望着先生的脸。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唇边那道一直没有消失的弧度。
然后先生的脸停在他上方。
没有再低。
先生望着他。
望了很久。
久到临舟忍不住轻轻唤:“先生……”
苏长平轻轻说。
“闭眼。”
临舟闭上眼。
他感觉到先生的呼吸落在他脸上。
温温的。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一个吻落在他唇角。
不是额头。
不是眉心。
不是鼻尖。
不是脸颊。
是唇角。
正正地。
落在他唇角。
停在那里。
很久。
久到临舟忘了呼吸。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个吻终于离开。
他听见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
“傻子。”
“喘气。”
临舟睁开眼。
大口喘着。
先生正望着他。
眉眼弯弯的。
唇边那道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深。
临舟望着那弯笑。
他忽然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衣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方才又忘了喘气。”
他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太高兴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大些。
“傻子。”他又说。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临舟的额头。
鼻尖抵着鼻尖。
他就那样抵着。
很久。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移过窗棂。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们交缠的呼吸里。
落在临舟弯起的唇角上。
也落在苏长平唇角那道、一直没有消失的弧度上。
临舟忽然轻声说。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来给你梳发。”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每天早上。”
“每天都——”
他顿了顿。
“每天都亲一下。”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瞳,望着他红透却坚持说完的整张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但临舟看见了。
先生眼底也亮了。
“好。”先生轻轻说。
临舟望着那双眼。
他忽然觉得。
这一生。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早晨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