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长平久安第5章 琵琶曲
238 段

第5章 琵琶曲

238 段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六。

辰时。

临舟终于从先生怀里起来了。

不是他想起的。

是青禾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说早膳备好了。

苏长平应了一声。

然后他低头,望着那颗还埋在颈窝里的脑袋。

“起来。”他轻轻说。

临舟摇头。

白发蹭着先生的脖颈,痒痒的。

苏长平望着那只红透的耳尖。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昀昀该起了。”他说,“你不想让她看见你这副模样?”

临舟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头。

望着先生。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苏长平望着那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用拇指轻轻揩过临舟的眼角。

那动作很轻。

像那年他给这孩子的第一块桂花糖,轻轻放在他手心。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抓住先生的手。

贴在自己脸颊上。

苏长平没有抽回。

他就那样任他贴着。

很久。

临舟终于松开手。

他坐起身。

白发披散着,乱成一团。

苏长平望着那团乱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过来。”他说。

临舟挪过去。

苏长平抬起手。

将那些乱发一缕一缕拢起。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理一匹上好的丝线。

临舟垂着眼。

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着,任先生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窗外晨光正好。

檐下的山茶被风吹落几瓣。

落在窗台上。

苏长平将临舟的头发拢好,用一根发带系住。

他没有簪玉簪。

只是这样简单地束着。

临舟抬手摸了摸。

他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替我束发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想起第一次。”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第一次先生替我梳发。”

“也是这样的早上。”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刚入府不久,不敢说话。”

“先生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

“先生的手很暖。”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

“要是能一直跟着他就好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眼睫。

他轻轻开口。

“后来呢。”

临舟抬起头。

他望着先生。

“后来就一直跟着了。”他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但很亮。

苏长平望着那笑。

他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用过早膳,苏长平去了书房。

临舟跟在后头。

他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

苏长平批公文。

批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望着角落里那道白发身影。

那身影今日没有看书。

他正望着窗外。

望着窗外那株山茶。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搁下笔。

他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转过头。

苏长平望着他。

“想听曲吗?”他问。

临舟愣住了。

先生从来不在白日里唱曲。

先生从来不主动唱曲。

他只听。

在揽月阁听芙蕖弹,听别的清客唱。

他自己从不唱。

临舟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点头。

“想。”他说。

苏长平起身。

他从柜中取出一物。

是一把琵琶。

紫檀木的,雁柱上磨出深深的凹痕,看得出用了许多年。

临舟望着那把琵琶。

他从来不知道先生有琵琶。

苏长平抱着琵琶坐下。

他垂着眼,调了调弦。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抬起眼。

望着临舟。

“这首,”他说,“是我娘教的。”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望着先生落在弦上的指尖。

然后琵琶声响起来了。

那调子很轻,很软。

像春日的风拂过水面。

像江南三月的雨落在石板路上。

苏长平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揽月阁里那些清客的唱法。

是一种很慢的、很软的调子。

像是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种。

临舟听不懂那词。

江南的土话,软软的,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含在舌尖化不开。

但他听得入神。

他听不懂词。

但他听懂了先生。

听懂了先生唱这曲子的时候,眉眼间那一点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那柔软不是给他的。

是给很久以前,抱着他唱曲的那个人的。

但临舟还是觉得很好。

好到他舍不得眨眼。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屋里绕。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认真听曲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

“听懂了吗?”他问。

临舟摇头。

“听不懂。”他说。

他顿了顿。

“但好听。”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又说。

“先生唱得好听。”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走过去。

他在先生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望着先生。

“先生,”他轻声说,“这曲子叫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仰起的脸。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他轻轻说。

“《采茶调》。”

他顿了顿。

“我娘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去山上采茶。”

“采着采着,就学会了这首。”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问。

“先生,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声响,很轻。

像很久以前的回音。

很久。

他轻声说。

“很美的人。”

“说话也轻轻的。”

“会唱很多江南的曲子。”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抱着我唱。”

“唱的都是这些。”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苏长平抬起眼。

临舟望着他。

“先生,”他轻声说,“你娘一定很温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说。

“和你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临舟看见了。

先生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很久以前,有人抱着他唱曲时,他眼底的光。

临舟握着先生的手。

没有松开。

很久。

苏长平轻轻开口。

“还想听吗?”

临舟点头。

苏长平又拨了一下弦。

那调子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他唱的是另一首。

还是那样轻,那样软。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临舟蹲在他面前。

仰着头。

听着。

听着听着。

他忽然把头轻轻靠在先生膝上。

苏长平没有动。

他继续弹。

继续唱。

他的手指从弦上流过。

他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回荡。

窗外日光正好。

檐下的山茶落了满阶。

那只白发的身影靠在先生膝上。

闭着眼。

唇角弯着。

他听不懂词。

但他听懂了先生。

这就够了。

(待续)

已读完:第5章 琵琶曲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