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六。
辰时。
临舟终于从先生怀里起来了。
不是他想起的。
是青禾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说早膳备好了。
苏长平应了一声。
然后他低头,望着那颗还埋在颈窝里的脑袋。
“起来。”他轻轻说。
临舟摇头。
白发蹭着先生的脖颈,痒痒的。
苏长平望着那只红透的耳尖。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昀昀该起了。”他说,“你不想让她看见你这副模样?”
临舟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头。
望着先生。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苏长平望着那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用拇指轻轻揩过临舟的眼角。
那动作很轻。
像那年他给这孩子的第一块桂花糖,轻轻放在他手心。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抓住先生的手。
贴在自己脸颊上。
苏长平没有抽回。
他就那样任他贴着。
很久。
临舟终于松开手。
他坐起身。
白发披散着,乱成一团。
苏长平望着那团乱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过来。”他说。
临舟挪过去。
苏长平抬起手。
将那些乱发一缕一缕拢起。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理一匹上好的丝线。
临舟垂着眼。
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着,任先生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窗外晨光正好。
檐下的山茶被风吹落几瓣。
落在窗台上。
苏长平将临舟的头发拢好,用一根发带系住。
他没有簪玉簪。
只是这样简单地束着。
临舟抬手摸了摸。
他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替我束发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想起第一次。”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第一次先生替我梳发。”
“也是这样的早上。”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刚入府不久,不敢说话。”
“先生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
“先生的手很暖。”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
“要是能一直跟着他就好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眼睫。
他轻轻开口。
“后来呢。”
临舟抬起头。
他望着先生。
“后来就一直跟着了。”他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但很亮。
苏长平望着那笑。
他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用过早膳,苏长平去了书房。
临舟跟在后头。
他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
苏长平批公文。
批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望着角落里那道白发身影。
那身影今日没有看书。
他正望着窗外。
望着窗外那株山茶。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搁下笔。
他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转过头。
苏长平望着他。
“想听曲吗?”他问。
临舟愣住了。
先生从来不在白日里唱曲。
先生从来不主动唱曲。
他只听。
在揽月阁听芙蕖弹,听别的清客唱。
他自己从不唱。
临舟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点头。
“想。”他说。
苏长平起身。
他从柜中取出一物。
是一把琵琶。
紫檀木的,雁柱上磨出深深的凹痕,看得出用了许多年。
临舟望着那把琵琶。
他从来不知道先生有琵琶。
苏长平抱着琵琶坐下。
他垂着眼,调了调弦。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抬起眼。
望着临舟。
“这首,”他说,“是我娘教的。”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望着先生落在弦上的指尖。
然后琵琶声响起来了。
那调子很轻,很软。
像春日的风拂过水面。
像江南三月的雨落在石板路上。
苏长平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揽月阁里那些清客的唱法。
是一种很慢的、很软的调子。
像是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种。
临舟听不懂那词。
江南的土话,软软的,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含在舌尖化不开。
但他听得入神。
他听不懂词。
但他听懂了先生。
听懂了先生唱这曲子的时候,眉眼间那一点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那柔软不是给他的。
是给很久以前,抱着他唱曲的那个人的。
但临舟还是觉得很好。
好到他舍不得眨眼。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屋里绕。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认真听曲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
“听懂了吗?”他问。
临舟摇头。
“听不懂。”他说。
他顿了顿。
“但好听。”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又说。
“先生唱得好听。”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走过去。
他在先生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望着先生。
“先生,”他轻声说,“这曲子叫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仰起的脸。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他轻轻说。
“《采茶调》。”
他顿了顿。
“我娘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去山上采茶。”
“采着采着,就学会了这首。”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问。
“先生,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声响,很轻。
像很久以前的回音。
很久。
他轻声说。
“很美的人。”
“说话也轻轻的。”
“会唱很多江南的曲子。”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抱着我唱。”
“唱的都是这些。”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苏长平抬起眼。
临舟望着他。
“先生,”他轻声说,“你娘一定很温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说。
“和你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临舟看见了。
先生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很久以前,有人抱着他唱曲时,他眼底的光。
临舟握着先生的手。
没有松开。
很久。
苏长平轻轻开口。
“还想听吗?”
临舟点头。
苏长平又拨了一下弦。
那调子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他唱的是另一首。
还是那样轻,那样软。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临舟蹲在他面前。
仰着头。
听着。
听着听着。
他忽然把头轻轻靠在先生膝上。
苏长平没有动。
他继续弹。
继续唱。
他的手指从弦上流过。
他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回荡。
窗外日光正好。
檐下的山茶落了满阶。
那只白发的身影靠在先生膝上。
闭着眼。
唇角弯着。
他听不懂词。
但他听懂了先生。
这就够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