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三。
卯时三刻。
临舟推开先生房门的时候,苏长平已经醒了。
他披着外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枚青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手里那柄玉梳,望着他眼下那痕淡淡的青。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又没睡好?”
临舟摇头。
他走过去,在先生身后站定。
“睡好了。”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早点来。”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眼睫,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从窗台那只素净的白瓷瓶里,取下一枝山茶。
绯红的花瓣,沾着晨露。
他转过身。
将那枝山茶轻轻簪入临舟鬓边。
“好看。”他说。
临舟的耳尖更红了。
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鬓边那抹绯红上。
很久。
他拿起玉梳。
开始替先生梳发。
——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公文。
临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陈昀趴在窗边的矮榻上,拿一支细笔,在一张纸上描着什么。
描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的山茶。
描一会儿,又低头继续。
很安静。
苏长平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
他望了一眼角落里的临舟。
那孩子今日没有看书。
他正望着窗外。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又望了一眼窗边的陈昀。
那孩子趴在榻上,描得很认真。
他轻轻开口。
“昀昀。”
陈昀抬起头。
“在画什么?”
陈昀举起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株山茶。
歪歪扭扭的。
花瓣画得太圆,叶子画得太胖,枝干画得弯弯曲曲。
但能看出来,是窗外那株。
苏长平望着那幅画。
望了一会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看。”他说。
陈昀便笑了。
那笑容很亮。
她又趴回去,继续描。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陈昀。
望着她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他忽然说。
“昀昀。”
陈昀转头看他。
临舟说。
“你画得比我好。”
陈昀眨了眨眼睛。
“二哥会画画吗?”
临舟摇头。
“不会。”
他顿了顿。
“所以我说你画得好。”
陈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亮了。
“二哥是傻子。”她说。
临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苏长平望着他们两个。
望着那颗白脑袋。
望着那颗小脑袋。
他忽然觉得。
今日的晨光很好。
——
巳时。
许殉来了。
他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他是从墙头翻进来的。
苏长平听见动静,抬起头。
就看见许殉蹲在窗外的墙头上,朝他挥了挥手。
“长平!”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把陈昀吓了一跳。
大到临舟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蹲在墙头的姿势。
望着他脸上那个大大的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门不走。”他说。
许殉从墙头跳下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门多没意思。”他说。
他大步走进来。
在苏长平对面坐下。
把一只油纸包拍在案上。
“给你带的。”
苏长平望着那只油纸包。
“什么?”
许殉说。
“桂花糕。”
他顿了顿。
“安永做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打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
金黄色的。
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
许殉望着他。
“怎么样?”
苏长平慢慢嚼完。
咽下去。
他轻轻说。
“静雅的手艺,比上次又好了。”
许殉便笑了。
那笑容很大。
“那当然。”他说,“她做的,能不好吗?”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许殉。
望着他脸上那个得意洋洋的笑。
他忽然说。
“许先生。”
许殉转头看他。
“嗯?”
临舟说。
“你是翻墙进来的。”
许殉点头。
“对啊。”
临舟说。
“先生府上的墙,有三丈高。”
许殉的笑容顿了顿。
“……所以呢?”
临舟说。
“你是怎么翻进来的?”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他忽然笑了。
“临久安,”他说,“你这是在关心我?”
临舟的耳尖红了。
“……不是。”他说。
许殉笑得更欢了。
他凑过去。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临舟垂下眼。
不说话了。
苏长平望着这一幕。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翻墙翻惯了。”他说,“摔不着。”
许殉转头瞪他。
“苏长平,你这是在损我?”
苏长平望着他。
“嗯。”他说。
许殉愣住了。
他望着苏长平那张平静的脸。
望着他唇角那弯浅浅的弧度。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人。
明明是在损他。
却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还这么……温柔?
他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
“……你就不能委婉点?”
苏长平望着他。
“你不是说走门没意思吗?”
许殉:“……”
他说不出话了。
临舟低下头。
他的唇角弯着。
陈昀趴在窗边。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殉望着他们三个。
一个低头偷笑。
一个抖着肩膀。
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是来被欺负的。
但他想了想。
还是笑了。
“行吧,”他说,“你们苏家人,嘴都厉害。”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是你自己来的。”他说。
许殉:“……”
他决定换个话题。
——
“长平,”他说,“你听说朝堂上的事了吗?”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
“张清和朝辞,又吵起来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
“这回是为了北境军饷的事。”
“张清说该加,朝辞说不该加。”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陛下让他们回去写折子。”
“写完了再吵。”
苏长平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但他眉间那一点无奈,藏不住。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张清?”他问,“是那个游侠出身的张清?”
许殉点头。
“对,就是他。”
“现在在兵部当差,管北境的军需调度。”
临舟想了想。
“朝辞呢?”
许殉说。
“尚书令。”
“张清的顶头上司。”
他顿了顿。
“也是张清的死对头。”
临舟望着他。
“他们为什么总吵架?”
许殉笑了。
“为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
“因为张清觉得朝辞太死板。”
“朝辞觉得张清太莽撞。”
“张清说朝辞不懂前线。”
“朝辞说张清不懂朝廷。”
“两个人见面就吵,不见面也吵——递折子吵。”
他顿了顿。
“朝堂上的人都习惯了。”
“他们说,哪天张清和朝辞不吵了,那才是怪事。”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了想那个场面。
一个游侠出身的武官。
一个尚书令。
在朝堂上吵架。
吵半个时辰。
他忽然觉得。
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轻轻说。
“想去看?”
临舟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先生的眉眼很平和。
但他看见了。
先生眼底有一点笑意。
他摇头。
“不想。”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真的?”
临舟垂下眼。
“……有点想。”他小声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改日带你去。”
临舟抬起头。
望着先生。
先生已经收回目光。
低头喝茶了。
但他的耳尖。
又红了。
——
许殉望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牙有点酸。
“行了行了,”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又停下。
他回过头。
望着苏长平。
“长平。”
苏长平抬头看他。
许殉说。
“张清和朝辞那事,你要是想管,就管一管。”
他顿了顿。
“两个都是好人。”
“吵来吵去,伤和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许殉便走了。
这回他走的是门。
——
午时。
苏长平在书房里坐着。
临舟出去了。
陈昀也出去了。
屋里很静。
他望着窗外那株山茶。
望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案边。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张清。”
另起一行。
“朝辞。”
他望着那两行字。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中间画了一道线。
那道线弯弯曲曲的。
像一条河。
又像一座山。
他不知道那道线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
这两个人之间,需要点什么。
需要点什么来让他们停下来。
好好说话。
他望着那道线。
望了很久。
然后他搁下笔。
把那张纸折起来。
收进袖中。
——
申时。
临舟从城西大营回来。
他推门进去时,先生正在窗边看书。
听见动静,先生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轻轻说。
“过来。”
临舟走过去。
在先生面前站定。
苏长平放下书。
抬起手。
将他那缕被风吹乱的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
很轻。
“今日营里如何?”他问。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
他轻声说。
“还好。”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好。”他说。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想。
每次从营里回来。
先生都会这样问他。
都会这样替他理一理乱发。
都会这样望着他。
好像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好像他一直都在。
他忽然觉得。
那些在营里的日子。
那些想先生的日子。
都值得了。
——
戌时。
晚膳后。
陈昀拉着临舟去院子里看月亮。
苏长平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许殉说的那些话。
张清。
朝辞。
两个好人。
天天吵架。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他想。
改日真该去看看。
看看他们怎么吵。
看看能不能劝一劝。
他这样想着。
忽然又想起临舟。
想起他说“有点想”时红透的耳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孩子。
嘴上说不想。
其实很想去看吧。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
望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院子里。
临舟和陈昀正蹲在山茶树下。
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在他们身后站定。
低头一看。
是一只小狸花猫。
蹲在树根边。
仰着头。
望着他们。
陈昀小声说。
“二哥,它好像认识你。”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只猫。
那只猫也望着他。
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那只猫的头。
那只猫蹭了蹭他的掌心。
陈昀在旁边小声说。
“二哥,它喜欢你。”
临舟的耳尖红了。
但他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摸着。
一下。
一下。
苏长平站在他们身后。
望着这一幕。
望着那颗白脑袋。
望着那只小脑袋。
望着那只蹭来蹭去的小狸花猫。
他忽然觉得。
这世间所有的温柔。
大约都藏在这个夜晚里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