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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7章 杨公
424 段

第7章 杨公

424 段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三。

卯时三刻。

临舟推开先生房门的时候,苏长平已经醒了。

他披着外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枚青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手里那柄玉梳,望着他眼下那痕淡淡的青。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又没睡好?”

临舟摇头。

他走过去,在先生身后站定。

“睡好了。”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早点来。”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眼睫,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从窗台那只素净的白瓷瓶里,取下一枝山茶。

绯红的花瓣,沾着晨露。

他转过身。

将那枝山茶轻轻簪入临舟鬓边。

“好看。”他说。

临舟的耳尖更红了。

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鬓边那抹绯红上。

很久。

他拿起玉梳。

开始替先生梳发。

——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公文。

临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陈昀趴在窗边的矮榻上,拿一支细笔,在一张纸上描着什么。

描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的山茶。

描一会儿,又低头继续。

很安静。

苏长平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

他望了一眼角落里的临舟。

那孩子今日没有看书。

他正望着窗外。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又望了一眼窗边的陈昀。

那孩子趴在榻上,描得很认真。

他轻轻开口。

“昀昀。”

陈昀抬起头。

“在画什么?”

陈昀举起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株山茶。

歪歪扭扭的。

花瓣画得太圆,叶子画得太胖,枝干画得弯弯曲曲。

但能看出来,是窗外那株。

苏长平望着那幅画。

望了一会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看。”他说。

陈昀便笑了。

那笑容很亮。

她又趴回去,继续描。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陈昀。

望着她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他忽然说。

“昀昀。”

陈昀转头看他。

临舟说。

“你画得比我好。”

陈昀眨了眨眼睛。

“二哥会画画吗?”

临舟摇头。

“不会。”

他顿了顿。

“所以我说你画得好。”

陈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亮了。

“二哥是傻子。”她说。

临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苏长平望着他们两个。

望着那颗白脑袋。

望着那颗小脑袋。

他忽然觉得。

今日的晨光很好。

——

巳时。

许殉来了。

他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他是从墙头翻进来的。

苏长平听见动静,抬起头。

就看见许殉蹲在窗外的墙头上,朝他挥了挥手。

“长平!”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把陈昀吓了一跳。

大到临舟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蹲在墙头的姿势。

望着他脸上那个大大的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门不走。”他说。

许殉从墙头跳下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门多没意思。”他说。

他大步走进来。

在苏长平对面坐下。

把一只油纸包拍在案上。

“给你带的。”

苏长平望着那只油纸包。

“什么?”

许殉说。

“桂花糕。”

他顿了顿。

“安永做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打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

金黄色的。

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

许殉望着他。

“怎么样?”

苏长平慢慢嚼完。

咽下去。

他轻轻说。

“静雅的手艺,比上次又好了。”

许殉便笑了。

那笑容很大。

“那当然。”他说,“她做的,能不好吗?”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许殉。

望着他脸上那个得意洋洋的笑。

他忽然说。

“许先生。”

许殉转头看他。

“嗯?”

临舟说。

“你是翻墙进来的。”

许殉点头。

“对啊。”

临舟说。

“先生府上的墙,有三丈高。”

许殉的笑容顿了顿。

“……所以呢?”

临舟说。

“你是怎么翻进来的?”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他忽然笑了。

“临久安,”他说,“你这是在关心我?”

临舟的耳尖红了。

“……不是。”他说。

许殉笑得更欢了。

他凑过去。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临舟垂下眼。

不说话了。

苏长平望着这一幕。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翻墙翻惯了。”他说,“摔不着。”

许殉转头瞪他。

“苏长平,你这是在损我?”

苏长平望着他。

“嗯。”他说。

许殉愣住了。

他望着苏长平那张平静的脸。

望着他唇角那弯浅浅的弧度。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人。

明明是在损他。

却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还这么……温柔?

他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

“……你就不能委婉点?”

苏长平望着他。

“你不是说走门没意思吗?”

许殉:“……”

他说不出话了。

临舟低下头。

他的唇角弯着。

陈昀趴在窗边。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殉望着他们三个。

一个低头偷笑。

一个抖着肩膀。

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是来被欺负的。

但他想了想。

还是笑了。

“行吧,”他说,“你们苏家人,嘴都厉害。”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是你自己来的。”他说。

许殉:“……”

他决定换个话题。

——

“长平,”他说,“你听说朝堂上的事了吗?”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

“张清和朝辞,又吵起来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

“这回是为了北境军饷的事。”

“张清说该加,朝辞说不该加。”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陛下让他们回去写折子。”

“写完了再吵。”

苏长平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但他眉间那一点无奈,藏不住。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张清?”他问,“是那个游侠出身的张清?”

许殉点头。

“对,就是他。”

“现在在兵部当差,管北境的军需调度。”

临舟想了想。

“朝辞呢?”

许殉说。

“尚书令。”

“张清的顶头上司。”

他顿了顿。

“也是张清的死对头。”

临舟望着他。

“他们为什么总吵架?”

许殉笑了。

“为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

“因为张清觉得朝辞太死板。”

“朝辞觉得张清太莽撞。”

“张清说朝辞不懂前线。”

“朝辞说张清不懂朝廷。”

“两个人见面就吵,不见面也吵——递折子吵。”

他顿了顿。

“朝堂上的人都习惯了。”

“他们说,哪天张清和朝辞不吵了,那才是怪事。”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了想那个场面。

一个游侠出身的武官。

一个尚书令。

在朝堂上吵架。

吵半个时辰。

他忽然觉得。

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轻轻说。

“想去看?”

临舟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先生的眉眼很平和。

但他看见了。

先生眼底有一点笑意。

他摇头。

“不想。”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真的?”

临舟垂下眼。

“……有点想。”他小声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改日带你去。”

临舟抬起头。

望着先生。

先生已经收回目光。

低头喝茶了。

但他的耳尖。

又红了。

——

许殉望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牙有点酸。

“行了行了,”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又停下。

他回过头。

望着苏长平。

“长平。”

苏长平抬头看他。

许殉说。

“张清和朝辞那事,你要是想管,就管一管。”

他顿了顿。

“两个都是好人。”

“吵来吵去,伤和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许殉便走了。

这回他走的是门。

——

午时。

苏长平在书房里坐着。

临舟出去了。

陈昀也出去了。

屋里很静。

他望着窗外那株山茶。

望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案边。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张清。”

另起一行。

“朝辞。”

他望着那两行字。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中间画了一道线。

那道线弯弯曲曲的。

像一条河。

又像一座山。

他不知道那道线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

这两个人之间,需要点什么。

需要点什么来让他们停下来。

好好说话。

他望着那道线。

望了很久。

然后他搁下笔。

把那张纸折起来。

收进袖中。

——

申时。

临舟从城西大营回来。

他推门进去时,先生正在窗边看书。

听见动静,先生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轻轻说。

“过来。”

临舟走过去。

在先生面前站定。

苏长平放下书。

抬起手。

将他那缕被风吹乱的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

很轻。

“今日营里如何?”他问。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

他轻声说。

“还好。”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好。”他说。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想。

每次从营里回来。

先生都会这样问他。

都会这样替他理一理乱发。

都会这样望着他。

好像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好像他一直都在。

他忽然觉得。

那些在营里的日子。

那些想先生的日子。

都值得了。

——

戌时。

晚膳后。

陈昀拉着临舟去院子里看月亮。

苏长平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许殉说的那些话。

张清。

朝辞。

两个好人。

天天吵架。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他想。

改日真该去看看。

看看他们怎么吵。

看看能不能劝一劝。

他这样想着。

忽然又想起临舟。

想起他说“有点想”时红透的耳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孩子。

嘴上说不想。

其实很想去看吧。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

望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院子里。

临舟和陈昀正蹲在山茶树下。

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在他们身后站定。

低头一看。

是一只小狸花猫。

蹲在树根边。

仰着头。

望着他们。

陈昀小声说。

“二哥,它好像认识你。”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只猫。

那只猫也望着他。

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那只猫的头。

那只猫蹭了蹭他的掌心。

陈昀在旁边小声说。

“二哥,它喜欢你。”

临舟的耳尖红了。

但他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摸着。

一下。

一下。

苏长平站在他们身后。

望着这一幕。

望着那颗白脑袋。

望着那只小脑袋。

望着那只蹭来蹭去的小狸花猫。

他忽然觉得。

这世间所有的温柔。

大约都藏在这个夜晚里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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