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长平久安第13章 抚恤
408 段

第13章 抚恤

408 段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七。

北境大营。

巳时。

帅帐里只有两个人。

黎负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战报,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苏长平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

茶早就凉了。

帐外有风声,呼呼的,把帐帘吹得轻轻晃动。

黎负卿放下战报。

她抬起头,望着苏长平。

“三百四十七人。”她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抚恤的折子,递上去了。”

她顿了顿。

“兵部那边说,要等。”

苏长平轻轻开口。

“等什么?”

黎负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等银子。”她说。

“户部说今年北境用度超了,要核。”

“核完了,才能拨。”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黎负卿往后一靠。

“三百四十七条命,”她说,“要等核完银子。”

她又笑了一下。

这回连笑都算不上,只是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她说。

苏长平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茶盏。

轻轻开口。

“黎姐姐。”

黎负卿看他。

苏长平说。

“抚恤的事,我去跑。”

黎负卿愣了一下。

“你?”

苏长平点头。

“户部那边,我认识几个人。”

他顿了顿。

“能快些。”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软了些。

“行。”她说。

——

帐帘被掀开。

临舟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两碗热汤。

他走到案边,把汤放下。

一碗放在师父面前。

一碗放在先生面前。

然后他退后一步。

立在先生身后。

黎负卿低头看着那碗汤。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忽然说。

“久安。”

临舟应她。

“师父。”

黎负卿说。

“张三狗,是你教的?”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

“是。”他说。

黎负卿点了点头。

她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他学得怎么样?”

临舟说。

“不好。”

他顿了顿。

“一开始,连枪都握不稳。”

黎负卿没有抬头。

“后来呢?”

临舟说。

“后来学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黎负卿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喝汤。

喝完了。

把碗放下。

她抬起头。

望着临舟。

“你教得不错。”她说。

临舟没有说话。

黎负卿站起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活着回来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

她顿了顿。

“别钻牛角尖。”

然后她出去了。

帐帘晃了晃。

落下来。

——

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长平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温的。

他放下碗。

侧过头。

望着身后那颗白脑袋。

“过来。”他轻轻说。

临舟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

苏长平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望着先生握着他的那只手。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张三狗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他有没有想他娘?”

“有没有想他那个还没娶的媳妇?”

“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东西很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

把临舟轻轻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

埋得很深。

很久。

他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闷闷的。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会活着。”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同一时刻。

京城。

户部。

许殉坐在大堂里,翘着腿,手里捧着一盏茶。

对面坐着一个主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标准。

不深不浅。

刚刚好。

“许大人,”主事开口,“您今儿来,是为了北境抚恤的事?”

许殉点头。

“对。”

主事笑了笑。

“这事啊——”

他顿了顿。

“还得等。”

许殉说。

“等什么?”

主事说。

“等核。”

他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晃了晃。

“您看,今年北境用度,已经超了。”

“户部这边,得一项一项核。”

“核完了,才能拨。”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他也笑了。

“要核多久?”

主事说。

“快的话,一两个月。”

他顿了顿。

“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许殉替他接上。

“慢的话,半年?”

主事笑了笑。

没说话。

许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那我等。”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对了。”

主事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

“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等不等得起?”

他顿了顿。

“他们的娘,等不等得起?”

“他们的媳妇,等不等得起?”

“他们那些还没生下来的孩子,等不等得起?”

他没有等主事答话。

他推门出去了。

主事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门。

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

门外。

许殉大步往外走。

走到户部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石阶上。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都穿着整齐的衣裳。

都忙着各自的事。

没有人知道北境死了三百四十七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娘,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有意思。”他说。

他说得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同一时刻。

都察院。

南宫鹤坐在案前,批着一份公文。

是北境送来的。

抚恤的折子。

他批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批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

抬起头。

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株光秃秃的瘦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北境。

那个人也会上战场。

那个人——

他收回思绪。

低下头。

继续批下一份。

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没有落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清推门进来。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你听说了吗?”他说。

南宫鹤说。

“什么?”

张清说。

“北境抚恤的事。”

他顿了顿。

“户部那边说要等。”

南宫鹤没有说话。

张清说。

“三百四十七条命,要等。”

他往后一靠。

“有意思。”

南宫鹤终于抬起头。

望着他。

“你来干什么?”他问。

张清说。

“来找你喝酒。”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酒壶。

“喝不喝?”

南宫鹤望着那只酒壶。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接过来。

喝了一口。

张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会喝。

南宫鹤把酒壶递回去。

“行了。”他说。

他低下头。

继续批公文。

张清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说。

“那人也在北境。”

他顿了顿。

“你担心他?”

南宫鹤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没有。”他说。

张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他说,“没有就没有。”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南宫鹤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笔。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

窗外有风。

吹得窗纸轻轻响。

——

北境大营。

帅帐外。

临舟走出来。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藜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师弟。”她开口。

临舟应她。

“师姐。”

藜旭说。

“你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师姐。”

藜旭应他。

“嗯。”

临舟说。

“你说,那些人死了,朝堂上的人,知不知道?”

藜旭没有说话。

临舟说。

“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知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知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问自己。

藜旭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她说。

临舟看她。

藜旭说。

“知道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

“知道了,还是要等。”

“知道了,还是要核。”

“知道了,还是要半年。”

她收回手。

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师弟。”

临舟应她。

“嗯。”

藜旭说。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

“死了的人,活在心里。”

她顿了顿。

“朝堂上的事,管不了。”

“能管的,是活着的人。”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平静的侧脸。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师姐。”他说。

藜旭看他。

临舟说。

“你每次说话,都像师父。”

藜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废话。”她说。

“她是我师姐。”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弯起的唇角。

他忽然觉得。

好像没那么重了。

一点点。

(待续)

已读完:第13章 抚恤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13章 抚恤 - 长平久安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