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七。
北境大营。
巳时。
帅帐里只有两个人。
黎负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战报,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苏长平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
茶早就凉了。
帐外有风声,呼呼的,把帐帘吹得轻轻晃动。
黎负卿放下战报。
她抬起头,望着苏长平。
“三百四十七人。”她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抚恤的折子,递上去了。”
她顿了顿。
“兵部那边说,要等。”
苏长平轻轻开口。
“等什么?”
黎负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等银子。”她说。
“户部说今年北境用度超了,要核。”
“核完了,才能拨。”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黎负卿往后一靠。
“三百四十七条命,”她说,“要等核完银子。”
她又笑了一下。
这回连笑都算不上,只是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她说。
苏长平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茶盏。
轻轻开口。
“黎姐姐。”
黎负卿看他。
苏长平说。
“抚恤的事,我去跑。”
黎负卿愣了一下。
“你?”
苏长平点头。
“户部那边,我认识几个人。”
他顿了顿。
“能快些。”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软了些。
“行。”她说。
——
帐帘被掀开。
临舟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两碗热汤。
他走到案边,把汤放下。
一碗放在师父面前。
一碗放在先生面前。
然后他退后一步。
立在先生身后。
黎负卿低头看着那碗汤。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忽然说。
“久安。”
临舟应她。
“师父。”
黎负卿说。
“张三狗,是你教的?”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
“是。”他说。
黎负卿点了点头。
她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他学得怎么样?”
临舟说。
“不好。”
他顿了顿。
“一开始,连枪都握不稳。”
黎负卿没有抬头。
“后来呢?”
临舟说。
“后来学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黎负卿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喝汤。
喝完了。
把碗放下。
她抬起头。
望着临舟。
“你教得不错。”她说。
临舟没有说话。
黎负卿站起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活着回来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
她顿了顿。
“别钻牛角尖。”
然后她出去了。
帐帘晃了晃。
落下来。
——
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长平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温的。
他放下碗。
侧过头。
望着身后那颗白脑袋。
“过来。”他轻轻说。
临舟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
苏长平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望着先生握着他的那只手。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张三狗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他有没有想他娘?”
“有没有想他那个还没娶的媳妇?”
“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东西很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
把临舟轻轻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久安。”他轻轻说。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
埋得很深。
很久。
他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闷闷的。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会活着。”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同一时刻。
京城。
户部。
许殉坐在大堂里,翘着腿,手里捧着一盏茶。
对面坐着一个主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标准。
不深不浅。
刚刚好。
“许大人,”主事开口,“您今儿来,是为了北境抚恤的事?”
许殉点头。
“对。”
主事笑了笑。
“这事啊——”
他顿了顿。
“还得等。”
许殉说。
“等什么?”
主事说。
“等核。”
他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晃了晃。
“您看,今年北境用度,已经超了。”
“户部这边,得一项一项核。”
“核完了,才能拨。”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他也笑了。
“要核多久?”
主事说。
“快的话,一两个月。”
他顿了顿。
“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许殉替他接上。
“慢的话,半年?”
主事笑了笑。
没说话。
许殉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那我等。”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对了。”
主事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
“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等不等得起?”
他顿了顿。
“他们的娘,等不等得起?”
“他们的媳妇,等不等得起?”
“他们那些还没生下来的孩子,等不等得起?”
他没有等主事答话。
他推门出去了。
主事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门。
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
门外。
许殉大步往外走。
走到户部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石阶上。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都穿着整齐的衣裳。
都忙着各自的事。
没有人知道北境死了三百四十七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娘,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有意思。”他说。
他说得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同一时刻。
都察院。
南宫鹤坐在案前,批着一份公文。
是北境送来的。
抚恤的折子。
他批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批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
抬起头。
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几株光秃秃的瘦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北境。
那个人也会上战场。
那个人——
他收回思绪。
低下头。
继续批下一份。
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没有落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清推门进来。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你听说了吗?”他说。
南宫鹤说。
“什么?”
张清说。
“北境抚恤的事。”
他顿了顿。
“户部那边说要等。”
南宫鹤没有说话。
张清说。
“三百四十七条命,要等。”
他往后一靠。
“有意思。”
南宫鹤终于抬起头。
望着他。
“你来干什么?”他问。
张清说。
“来找你喝酒。”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酒壶。
“喝不喝?”
南宫鹤望着那只酒壶。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接过来。
喝了一口。
张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会喝。
南宫鹤把酒壶递回去。
“行了。”他说。
他低下头。
继续批公文。
张清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南宫鹤。”
南宫鹤没有抬头。
张清说。
“那人也在北境。”
他顿了顿。
“你担心他?”
南宫鹤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没有。”他说。
张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他说,“没有就没有。”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南宫鹤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笔。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
窗外有风。
吹得窗纸轻轻响。
——
北境大营。
帅帐外。
临舟走出来。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藜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师弟。”她开口。
临舟应她。
“师姐。”
藜旭说。
“你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师姐。”
藜旭应他。
“嗯。”
临舟说。
“你说,那些人死了,朝堂上的人,知不知道?”
藜旭没有说话。
临舟说。
“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知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知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问自己。
藜旭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她说。
临舟看她。
藜旭说。
“知道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
“知道了,还是要等。”
“知道了,还是要核。”
“知道了,还是要半年。”
她收回手。
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师弟。”
临舟应她。
“嗯。”
藜旭说。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
“死了的人,活在心里。”
她顿了顿。
“朝堂上的事,管不了。”
“能管的,是活着的人。”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平静的侧脸。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师姐。”他说。
藜旭看他。
临舟说。
“你每次说话,都像师父。”
藜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废话。”她说。
“她是我师姐。”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弯起的唇角。
他忽然觉得。
好像没那么重了。
一点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