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十。
寅时末,北境大营。
天还没亮。
帅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黎负卿站在舆图前,甲胄已经穿戴整齐。她的手按在舆图上那处标着红点的位置——鹰愁峡以北三十里,鲜卑人的主力就驻扎在那里。
苏长平坐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卷军报。他已经看了一夜,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临舟立在先生身侧,同样甲胄在身。他的枪靠在案边,枪头已经开了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藜旭蹲在角落里,一样一样地检查她的药箱。金创药、绷带、止血的草药、缝合用的针线——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帐里很静。
只有偶尔翻动军报的声音,和药箱盖子开合的轻响。
黎负卿抬起头。
“卯时三刻出发。”她说。
临舟应她。
“是。”
黎负卿转过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她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看她。
黎负卿说。
“你怕吗?”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怕。”他说。
黎负卿望着他。
临舟说。
“怕回不来。”
他顿了顿。
“怕先生等。”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帐外的风声盖住。
但帐里的人都听见了。
苏长平坐在那里。
手里的军报握得很紧。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临舟。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黎负卿也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她说,“知道怕就好。”
她转过身。
继续看舆图。
“知道怕的人,才能活着回来。”
——
卯时三刻。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大营门口,三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黎负卿骑在马上,望着那三千张脸。有些是老兵,脸上带着风霜的刻痕。有些是新兵,年轻得像是刚出学堂。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们。
很久。
然后她举起手。
往前一挥。
“出发。”
马蹄声响起。
三千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出营门,往北边流去。
临舟在队伍里。
他握着枪杆,望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先生站在营门口。
望着他。
一直望着。
直到他消失在晨雾里。
——
营门口。
苏长平站在那里。
藜旭站在他身后。
三千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片越来越淡的尘土。
很久。
藜旭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
藜旭说。
“师弟会回来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个方向。
风灌过来。
把他的衣袍吹得轻轻晃动。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
辰时。
苏长平回到帅帐。
舆图还摊在案上。黎负卿临走前用朱砂标出的路线,红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处标着红点的位置。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三千人对多少?
军报上说,鲜卑人至少五千。
五千对三千。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走到案边。
坐下。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鹰愁峡地形图。”
然后他开始画。
一笔。
一笔。
很慢。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午时。
伙房送来的饭,他一口没动。
藜旭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案边。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笔下那条越来越长的线。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说。
“汤趁热喝。”
然后她出去了。
苏长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
未时。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战事已经开始了。
黎负卿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的战场。
三千对五千。
她的人被围住了。
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临舟在她身侧。
他的枪上已经沾了血。
不是他的。
是敌人的。
黎负卿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她。
“师父。”
黎负卿说。
“你怕吗?”
临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早上问过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开口。
“怕。”
黎负卿没有看他。
“怕什么?”
临舟说。
“怕回不去。”
他顿了顿。
“怕先生等。”
黎负卿点了点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我也是。”她说。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侧脸。
黎负卿望着前方。
望着那片厮杀的战场。
“我也有要等的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等了很多年了。”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她站着。
望着那片战场。
很久。
黎负卿忽然举起手。
往前一挥。
“时机到了。”她说。
她策马冲了出去。
临舟跟在她身后。
三千骑,像一把刀。
刺进敌人的心脏。
——
申时。
战场安静下来。
五千鲜卑人,死了三千。
剩下的两千逃了。
黎负卿的人,也死了三百。
伤者无数。
藜旭蹲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
她的手很稳。
一刀一刀地割开染血的衣裳。
一针一针地缝合那些狰狞的伤口。
血溅在她脸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
一个伤兵被抬进来。
是熟人。
是那个新来的教习。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
胸口一道很深的刀伤。
血还在往外冒。
藜旭蹲下去。
开始处理。
那教习望着她。
嘴唇动了动。
“藜姑娘。”他说。
藜旭没有抬头。
“别说话。”
那教习就不说了。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专注的眉眼。
望着她沾满血的手。
望着她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望着他。
在他刚来的时候。
那个人话很少。
但教得很认真。
那个人叫张三狗。
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
没有再睁开。
——
酉时。
藜旭走出帐篷。
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那里。
望着满地的伤兵。
望着那些呻吟的、沉默的、一动不动的人。
她的手上全是血。
已经干了。
结成一层暗红的壳。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进另一顶帐篷。
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兵。
——
同一时刻。
黎负卿站在战场上。
望着那些阵亡的士兵。
三百个。
她的人。
她认得其中一些人的脸。
有些是老兵。
有些是新兵。
有些早上还跟她说“将军放心”。
现在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临舟走过来。
在她旁边站定。
“师父。”
黎负卿没有回头。
“嗯。”
临舟说。
“清点完了。”
他顿了顿。
“三百四十七人。”
黎负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些躺着的人。
很久。
她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她。
“嗯。”
黎负卿说。
“你说,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有没有想他们娘?”
“有没有想他们媳妇?”
“有没有想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看见了。
她的手在抖。
握着缰绳的手。
在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她站着。
很久。
黎负卿忽然转过身。
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活着回去的人。”
她顿了顿。
“替死了的人活着。”
然后她走了。
临舟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很久。
他低下头。
望着腕间那条红绳。
先生给他系的。
要他活着。
他活着。
可那些人——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把那条红绳转了一圈。
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
北境大营。
帅帐。
苏长平坐在案边。
舆图还在摊着。
他画的那些线,已经画完了。
他望着那张图。
望着图上那个标着红点的位置。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那里在打仗。
他的人在打仗。
他望着那个红点。
望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
藜旭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
还是午时那碗。
早就凉了。
她把汤放在案边。
“先生。”她说。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眼底那两痕青。
她忽然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终于抬起头。
望着她。
藜旭说。
“师弟会回来的。”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沾着血痕的脸。
望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我知道。”他说。
藜旭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弯起的眉眼。
她忽然想起师弟说过的话。
“先生很温柔。”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低下头。
转身走了出去。
帐里又安静下来。
苏长平坐在那里。
望着那碗凉透的汤。
很久。
他伸出手。
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凉的。
他没有放下。
就那样端着。
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个红点。
等着。
一直等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