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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14章 战役
397 段

第14章 战役

397 段

武安五十二年,三月初十。

寅时末,北境大营。

天还没亮。

帅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黎负卿站在舆图前,甲胄已经穿戴整齐。她的手按在舆图上那处标着红点的位置——鹰愁峡以北三十里,鲜卑人的主力就驻扎在那里。

苏长平坐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卷军报。他已经看了一夜,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临舟立在先生身侧,同样甲胄在身。他的枪靠在案边,枪头已经开了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藜旭蹲在角落里,一样一样地检查她的药箱。金创药、绷带、止血的草药、缝合用的针线——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帐里很静。

只有偶尔翻动军报的声音,和药箱盖子开合的轻响。

黎负卿抬起头。

“卯时三刻出发。”她说。

临舟应她。

“是。”

黎负卿转过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她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看她。

黎负卿说。

“你怕吗?”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怕。”他说。

黎负卿望着他。

临舟说。

“怕回不来。”

他顿了顿。

“怕先生等。”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帐外的风声盖住。

但帐里的人都听见了。

苏长平坐在那里。

手里的军报握得很紧。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临舟。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黎负卿也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她说,“知道怕就好。”

她转过身。

继续看舆图。

“知道怕的人,才能活着回来。”

——

卯时三刻。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大营门口,三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黎负卿骑在马上,望着那三千张脸。有些是老兵,脸上带着风霜的刻痕。有些是新兵,年轻得像是刚出学堂。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们。

很久。

然后她举起手。

往前一挥。

“出发。”

马蹄声响起。

三千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出营门,往北边流去。

临舟在队伍里。

他握着枪杆,望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先生站在营门口。

望着他。

一直望着。

直到他消失在晨雾里。

——

营门口。

苏长平站在那里。

藜旭站在他身后。

三千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片越来越淡的尘土。

很久。

藜旭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

藜旭说。

“师弟会回来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个方向。

风灌过来。

把他的衣袍吹得轻轻晃动。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

辰时。

苏长平回到帅帐。

舆图还摊在案上。黎负卿临走前用朱砂标出的路线,红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处标着红点的位置。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三千人对多少?

军报上说,鲜卑人至少五千。

五千对三千。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走到案边。

坐下。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鹰愁峡地形图。”

然后他开始画。

一笔。

一笔。

很慢。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午时。

伙房送来的饭,他一口没动。

藜旭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案边。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笔下那条越来越长的线。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说。

“汤趁热喝。”

然后她出去了。

苏长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

未时。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战事已经开始了。

黎负卿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的战场。

三千对五千。

她的人被围住了。

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临舟在她身侧。

他的枪上已经沾了血。

不是他的。

是敌人的。

黎负卿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她。

“师父。”

黎负卿说。

“你怕吗?”

临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早上问过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开口。

“怕。”

黎负卿没有看他。

“怕什么?”

临舟说。

“怕回不去。”

他顿了顿。

“怕先生等。”

黎负卿点了点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我也是。”她说。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侧脸。

黎负卿望着前方。

望着那片厮杀的战场。

“我也有要等的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等了很多年了。”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她站着。

望着那片战场。

很久。

黎负卿忽然举起手。

往前一挥。

“时机到了。”她说。

她策马冲了出去。

临舟跟在她身后。

三千骑,像一把刀。

刺进敌人的心脏。

——

申时。

战场安静下来。

五千鲜卑人,死了三千。

剩下的两千逃了。

黎负卿的人,也死了三百。

伤者无数。

藜旭蹲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

她的手很稳。

一刀一刀地割开染血的衣裳。

一针一针地缝合那些狰狞的伤口。

血溅在她脸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

一个伤兵被抬进来。

是熟人。

是那个新来的教习。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

胸口一道很深的刀伤。

血还在往外冒。

藜旭蹲下去。

开始处理。

那教习望着她。

嘴唇动了动。

“藜姑娘。”他说。

藜旭没有抬头。

“别说话。”

那教习就不说了。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专注的眉眼。

望着她沾满血的手。

望着她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望着他。

在他刚来的时候。

那个人话很少。

但教得很认真。

那个人叫张三狗。

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

没有再睁开。

——

酉时。

藜旭走出帐篷。

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那里。

望着满地的伤兵。

望着那些呻吟的、沉默的、一动不动的人。

她的手上全是血。

已经干了。

结成一层暗红的壳。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进另一顶帐篷。

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兵。

——

同一时刻。

黎负卿站在战场上。

望着那些阵亡的士兵。

三百个。

她的人。

她认得其中一些人的脸。

有些是老兵。

有些是新兵。

有些早上还跟她说“将军放心”。

现在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临舟走过来。

在她旁边站定。

“师父。”

黎负卿没有回头。

“嗯。”

临舟说。

“清点完了。”

他顿了顿。

“三百四十七人。”

黎负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些躺着的人。

很久。

她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她。

“嗯。”

黎负卿说。

“你说,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有没有想他们娘?”

“有没有想他们媳妇?”

“有没有想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看见了。

她的手在抖。

握着缰绳的手。

在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她站着。

很久。

黎负卿忽然转过身。

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活着回去的人。”

她顿了顿。

“替死了的人活着。”

然后她走了。

临舟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很久。

他低下头。

望着腕间那条红绳。

先生给他系的。

要他活着。

他活着。

可那些人——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把那条红绳转了一圈。

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

北境大营。

帅帐。

苏长平坐在案边。

舆图还在摊着。

他画的那些线,已经画完了。

他望着那张图。

望着图上那个标着红点的位置。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那里在打仗。

他的人在打仗。

他望着那个红点。

望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

藜旭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

还是午时那碗。

早就凉了。

她把汤放在案边。

“先生。”她说。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眼底那两痕青。

她忽然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终于抬起头。

望着她。

藜旭说。

“师弟会回来的。”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沾着血痕的脸。

望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我知道。”他说。

藜旭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弯起的眉眼。

她忽然想起师弟说过的话。

“先生很温柔。”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低下头。

转身走了出去。

帐里又安静下来。

苏长平坐在那里。

望着那碗凉透的汤。

很久。

他伸出手。

端起那碗汤。

喝了一口。

凉的。

他没有放下。

就那样端着。

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个红点。

等着。

一直等着。

(待续)

已读完:第14章 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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