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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19章 童年
446 段

第19章 童年

446 段

武安三十年,冬。

腊月二十三。

季家满门抄斩那天,下着雪。

苏云蕲那年八岁。

他跪在人群里,被一个婆子死死按着肩膀。那婆子是他的奶娘,用身体挡着他,不让他往前冲。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前面人的腿,和从那些腿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

他听见有人在喊。

是他娘的声音。

“纭祺——跑——”

然后那声音断了。

他听见有人在笑。

是监斩官的笑声。

“季家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斩。”

那个“斩”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娘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跪在那里。

被奶娘按着。

全身发抖。

但没有出声。

他不敢出声。

娘让他跑。

他跑不了。

他只能跪着。

跪在人群里。

跪在那些腿后面。

跪在那些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红色旁边。

跪着听那些人头落地的声音。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数着。

一共十七颗。

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他的叔伯。

他的堂兄堂姐。

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十七颗。

他跪在那里。

雪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头上。

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发抖。

一直发抖。

一直发抖。

——

那天夜里,奶娘带着他逃出去。

躲在城外一座破庙里。

奶娘抱着他。

他靠在奶娘怀里。

不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

望着庙顶那个破洞。

雪从那个洞里飘进来。

落在他脸上。

他不躲。

就让它落着。

奶娘的手在发抖。

“少爷,”她说,“别怕。”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他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

武安三十一年,春。

奶娘死了。

病死的。

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少爷,你要活着。”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蹲下来。

把她的手重新放回她身边。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破庙。

外面有阳光。

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

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蹲在破庙门口,想了很久。

季纭祺死了。

和那十七颗人头一起,埋在城外乱葬岗里。

他得有个新名字。

云蕲。

云上的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

就是觉得好听。

苏云蕲。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站起来。

从今往后,他叫苏云蕲。

——

武安三十一年,夏。

他被抓住了。

人牙子把他卖给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主人姓周。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很和气。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正在院子里喝茶。

看见他,笑了笑。

“新来的?”

人牙子点头。

“周老爷,这孩子八岁,身子骨弱了点,但听话。”

周老爷上下打量着他。

“叫什么?”

他低着头。

“季纭祺。”

这个名字是死人的名字。

但他不能说苏云蕲。

那是他自己的。

周老爷笑了。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季家的人?”

他没有说话。

周老爷说。

“通敌叛国那个季家?”

他还是没有说话。

周老爷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

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和。

温和得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从今儿起,”周老爷说,“你叫周福。”

他低着头。

“是。”

周老爷直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他跟着管家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周老爷还站在那里。

望着他。

笑。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他在心里说。

我叫苏云蕲。

你叫什么都行。

我叫苏云蕲。

——

武安四十二年,冬。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临舟搬进苏府的第三晚。

苏云蕲坐在书房里,批着白日没批完的书稿。

窗外又下雪了。

和那天一样大的雪。

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

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

落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

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片白。

那些画面又来了。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雪。

他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没有疤。

但那些疤在袖子里。

在小臂上。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忽然很想划一道。

就一道。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最里面有一把刀。

很小。

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伸出手。

握住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门外忽然有动静。

很轻。

他回过头。

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有人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

拉开门。

临舟站在门外。

穿着单薄的寝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仰着头望着他。

“先生。”他说。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担心。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

这孩子今晚为什么来。

今天是第七天。

谢夫人走后的第七天。

他睡不着。

他来找他。

和他那晚睡不着来找他一样。

他站在那里。

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刀落回柜子里。

他走出门。

在临舟面前蹲下。

望着他那双光着的脚。

脚已经冻红了。

他伸出手。

握住那只脚。

凉的。

他把那只脚捂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怎么不穿鞋?”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

先生好像很难过。

和平时不一样。

苏云蕲捂了一会儿。

站起来。

把他抱起来。

抱进屋里。

放在矮榻上。

用毯子把他裹住。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望着他。

“睡不着?”他问。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我也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

先生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和他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没有动。

就让他贴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云蕲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难受?”

临舟想了想。

“因为我也是。”他说。

苏云蕲愣住了。

望着他。

临舟说。

“难受的时候,会睡不着。”

“会想找人。”

“会想——”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着先生的手。

握得很紧。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十四岁。

和他当年一样。

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

他也成了那个要被找的人。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临舟没有走。

他就躺在矮榻上。

裹着毯子。

握着先生的手。

苏云蕲坐在旁边。

没有写字。

没有看书。

就坐着。

任他握着。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屋里很静。

他坐了很久。

低头看。

那孩子睡着了。

睡得很沉。

眉头还是皱着。

但手还握着他的。

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张睡着的脸。

望着他皱着的眉头。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这样睡着。

也是这样握着什么人的手。

那时候握着的是奶娘的手。

后来没有人可握了。

现在有人握着他的手了。

他低下头。

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

很瘦。

但很暖。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股气。

好像松了一点。

——

武安四十二年,春。

临舟开始习武了。

苏云蕲给他请了个教习。

每天上午读书,下午习武。

临舟学得很认真。

练刀的时候,一刀一刀地练。

练到手上磨出血泡。

苏云蕲看见了。

晚上把他叫到书房。

拿出药膏。

给他涂。

临舟坐在那里。

望着先生低头给他涂药的样子。

“疼吗?”苏云蕲问。

临舟摇头。

苏云蕲说。

“疼就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云蕲涂完药。

抬起头。

望着他。

“以后小心点。”他说。

临舟点头。

“嗯。”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久安。”他说。

临舟望着他。

苏云蕲说。

“难受的时候。”

“不要划自己。”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这个。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受的时候。”

“也来找我。”

苏云蕲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苏云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把袖子挽起来。

望着那些疤。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

穿厚衣裳。

看不见。

但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他摸着那道疤。

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睡不着的时候。

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候。

那些只有划一刀才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他忽然想。

如果没有遇见杨公。

他现在会在哪里?

还会不会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现在他活着。

而且有人需要他活着。

他把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临舟说的话。

“你难受的时候,也来找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

有人会听见的。

在那间屋子里。

那个裹着毯子睡着的小小身影。

会听见的。

(待续)

已读完:第19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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