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三十年,冬。
腊月二十三。
季家满门抄斩那天,下着雪。
苏云蕲那年八岁。
他跪在人群里,被一个婆子死死按着肩膀。那婆子是他的奶娘,用身体挡着他,不让他往前冲。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前面人的腿,和从那些腿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
他听见有人在喊。
是他娘的声音。
“纭祺——跑——”
然后那声音断了。
他听见有人在笑。
是监斩官的笑声。
“季家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斩。”
那个“斩”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娘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跪在那里。
被奶娘按着。
全身发抖。
但没有出声。
他不敢出声。
娘让他跑。
他跑不了。
他只能跪着。
跪在人群里。
跪在那些腿后面。
跪在那些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红色旁边。
跪着听那些人头落地的声音。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数着。
一共十七颗。
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他的叔伯。
他的堂兄堂姐。
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十七颗。
他跪在那里。
雪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头上。
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发抖。
一直发抖。
一直发抖。
——
那天夜里,奶娘带着他逃出去。
躲在城外一座破庙里。
奶娘抱着他。
他靠在奶娘怀里。
不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
望着庙顶那个破洞。
雪从那个洞里飘进来。
落在他脸上。
他不躲。
就让它落着。
奶娘的手在发抖。
“少爷,”她说,“别怕。”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他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
武安三十一年,春。
奶娘死了。
病死的。
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少爷,你要活着。”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蹲下来。
把她的手重新放回她身边。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破庙。
外面有阳光。
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
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蹲在破庙门口,想了很久。
季纭祺死了。
和那十七颗人头一起,埋在城外乱葬岗里。
他得有个新名字。
云蕲。
云上的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
就是觉得好听。
苏云蕲。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站起来。
从今往后,他叫苏云蕲。
——
武安三十一年,夏。
他被抓住了。
人牙子把他卖给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主人姓周。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很和气。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正在院子里喝茶。
看见他,笑了笑。
“新来的?”
人牙子点头。
“周老爷,这孩子八岁,身子骨弱了点,但听话。”
周老爷上下打量着他。
“叫什么?”
他低着头。
“季纭祺。”
这个名字是死人的名字。
但他不能说苏云蕲。
那是他自己的。
周老爷笑了。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季家的人?”
他没有说话。
周老爷说。
“通敌叛国那个季家?”
他还是没有说话。
周老爷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
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和。
温和得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从今儿起,”周老爷说,“你叫周福。”
他低着头。
“是。”
周老爷直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他跟着管家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周老爷还站在那里。
望着他。
笑。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他在心里说。
我叫苏云蕲。
你叫什么都行。
我叫苏云蕲。
——
武安四十二年,冬。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临舟搬进苏府的第三晚。
苏云蕲坐在书房里,批着白日没批完的书稿。
窗外又下雪了。
和那天一样大的雪。
他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
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
落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
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片白。
那些画面又来了。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雪。
他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没有疤。
但那些疤在袖子里。
在小臂上。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忽然很想划一道。
就一道。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最里面有一把刀。
很小。
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伸出手。
握住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门外忽然有动静。
很轻。
他回过头。
门缝里透进一点光。
有人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
拉开门。
临舟站在门外。
穿着单薄的寝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仰着头望着他。
“先生。”他说。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担心。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
这孩子今晚为什么来。
今天是第七天。
谢夫人走后的第七天。
他睡不着。
他来找他。
和他那晚睡不着来找他一样。
他站在那里。
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刀落回柜子里。
他走出门。
在临舟面前蹲下。
望着他那双光着的脚。
脚已经冻红了。
他伸出手。
握住那只脚。
凉的。
他把那只脚捂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怎么不穿鞋?”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
先生好像很难过。
和平时不一样。
苏云蕲捂了一会儿。
站起来。
把他抱起来。
抱进屋里。
放在矮榻上。
用毯子把他裹住。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望着他。
“睡不着?”他问。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我也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
先生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和他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没有动。
就让他贴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云蕲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难受?”
临舟想了想。
“因为我也是。”他说。
苏云蕲愣住了。
望着他。
临舟说。
“难受的时候,会睡不着。”
“会想找人。”
“会想——”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着先生的手。
握得很紧。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十四岁。
和他当年一样。
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
他也成了那个要被找的人。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临舟没有走。
他就躺在矮榻上。
裹着毯子。
握着先生的手。
苏云蕲坐在旁边。
没有写字。
没有看书。
就坐着。
任他握着。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屋里很静。
他坐了很久。
低头看。
那孩子睡着了。
睡得很沉。
眉头还是皱着。
但手还握着他的。
没有松开。
他望着那张睡着的脸。
望着他皱着的眉头。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这样睡着。
也是这样握着什么人的手。
那时候握着的是奶娘的手。
后来没有人可握了。
现在有人握着他的手了。
他低下头。
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
很瘦。
但很暖。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股气。
好像松了一点。
——
武安四十二年,春。
临舟开始习武了。
苏云蕲给他请了个教习。
每天上午读书,下午习武。
临舟学得很认真。
练刀的时候,一刀一刀地练。
练到手上磨出血泡。
苏云蕲看见了。
晚上把他叫到书房。
拿出药膏。
给他涂。
临舟坐在那里。
望着先生低头给他涂药的样子。
“疼吗?”苏云蕲问。
临舟摇头。
苏云蕲说。
“疼就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云蕲涂完药。
抬起头。
望着他。
“以后小心点。”他说。
临舟点头。
“嗯。”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久安。”他说。
临舟望着他。
苏云蕲说。
“难受的时候。”
“不要划自己。”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这个。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受的时候。”
“也来找我。”
苏云蕲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那天夜里。
苏云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把袖子挽起来。
望着那些疤。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
穿厚衣裳。
看不见。
但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他摸着那道疤。
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睡不着的时候。
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候。
那些只有划一刀才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他忽然想。
如果没有遇见杨公。
他现在会在哪里?
还会不会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现在他活着。
而且有人需要他活着。
他把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临舟说的话。
“你难受的时候,也来找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
有人会听见的。
在那间屋子里。
那个裹着毯子睡着的小小身影。
会听见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