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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20章 新的阳光
475 段

第20章 新的阳光

475 段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初九。

丑时三刻,北境大营。

苏云蕲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那张舆图。

青石峪那处红点还在。

三天前,临舟带队佯攻,被堵在谷道里。

两天前,伤亡数字开始送进来。

四十七。

八十九。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五十六。

一百八十九。

二百一十三。

二百四十七。

二百七十三。

二百九十八。

三百二十四。

三百五十一。

三百七十九。

四百零六。

四百三十二。

四百五十七。

四百八十。

五百一十七。

五百一十七。

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记得每一封军报送进来的时辰。

记得自己接过那些军报时手有多稳。

稳得像个局外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

望着那处红点。

望着那些他亲手画上去的线。

那些线是生路。

也是死路。

他分不清了。

也许从来就没分清过。

帐外很静。

这个时辰,营里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值夜的哨兵在校场边走动,脚步声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他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望着那张舆图。

那处红点红得像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这双手写过无数策论。

画过无数舆图。

签过无数军令。

也签过那五百一十七个人的死亡。

他望着那双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

扫过地。

劈过柴。

端过茶。

送过水。

也握过刀。

划过自己的小臂。

让那些血流出来。

让胸口那股气松一点。

他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

现在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开始往脑子里涌。

刑场的雪地。

十七颗人头。

奶娘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周老爷的笑。

丫鬟的叫声。

小厮被剥皮时的眼睛。

那些眼睛望着他。

一直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

他睁开眼。

还是那些眼睛。

在烛火里。

在舆图上。

在那些红点里。

到处都是。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快要死了。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

打开随身的包袱。

最底层有一把刀。

很小。

是很多年前从刘府带出来的。

刀刃已经有些钝了。

但他一直留着。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

总有一天,它们还会来。

那些画面。

那些眼睛。

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什么。

它们会来。

现在它们来了。

他握着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挽起来。

小臂露出来。

那些疤还在。

一道一道。

横七竖八。

有些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有些还是很深,凹下去,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沟。

他很久没有看过它们了。

平时穿长袖,穿厚衣裳。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看见了。

在烛火下。

那些疤像一道道眼睛。

望着他。

他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道。

那道最深。

是周老爷死的那天划的。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人说“死得好”。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划了很深的一道。

血流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血。

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松了一点。

现在他又想划了。

他在那些疤旁边,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刀尖贴上去。

凉。

他深吸一口气。

——

帐帘忽然被掀开。

苏云蕲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

很慢。

不是平常的步子。

是那个人的步子。

走到他身后。

停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

轻轻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

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

那只手没有用力。

只是握着。

轻轻地把那把刀从他手里拿走了。

苏云蕲站在那里。

没有动。

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刀放在案上。

然后那只手又伸过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

骨节分明。

指尖有练枪磨出来的老茧。

但很暖。

那只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慢慢暖着。

然后那只手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遮住那些疤。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那只手牵着他。

走到矮榻边。

让他坐下。

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

靠着他。

把头靠在他肩上。

没有说话。

只是靠着。

苏云蕲低头。

看见那头白发。

烛火下,那些白发泛着淡淡的光。

有些乱。

沾着尘土。

还有几点已经干涸的血渍。

那张脸靠在他肩上。

很累。

有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

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那双翠绿的眼瞳闭着。

睫毛在轻轻颤。

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蝶翼。

他靠在这里。

靠在他肩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望着他那道新伤。

望着他眼下的青痕。

忽然想起三天前。

这个人带队走进那条谷道。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条线。

他知道那可能是死路。

但他还是让他去了。

因为那是计划。

因为那是他算出来的最优解。

因为——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望着那张脸。

望着那些疲惫的痕迹。

望着那微微皱着的眉头。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

从十四岁就是这样。

现在二十四了。

还是皱着。

他轻轻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一下。

一下。

很慢。

临舟没有睁眼。

只是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

像只找到窝的幼兽。

苏云蕲低下头。

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在破庙里。

杨公也是这样把刀从他手里拿走的。

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

坐到他不再发抖。

坐到他能开口说话。

坐到他终于问出那句“为什么”。

杨公说:“因为你娘让我管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不是管。

那是陪。

是告诉你。

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也成了那个被陪的人。

他靠在矮榻上。

那孩子靠在他肩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稳。

他忽然发现。

胸口那股气。

松了。

——

很久。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那孩子的呼吸一直很匀。

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他。

还是那张脸。

眉头还是皱着。

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

谢夫人走后第七天。

这孩子半夜跑来。

站在书房门口。

光着脚。

站在雪地里。

他那时候问他:“怎么不穿鞋?”

他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他。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了。

那是“我怕你不在”的眼神。

那是“我需要你”的眼神。

和他现在需要这个孩子一样。

他把他轻轻揽紧了些。

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

——

寅时。

天快亮了。

帐外开始有动静。

伙房那边有人起来生火。

马棚里传来马的低鸣。

临舟动了动。

睁开眼。

他先愣了一下。

然后发现自己靠在先生身上。

先生靠着矮榻。

也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搭在他发顶。

一下一下地抚着。

很慢。

很轻。

临舟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着。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眼下有两痕青。

很深。

先生手边放着那把刀。

在案上。

刀很旧了。

刀刃钝钝的。

他不知道那把刀是做什么的。

但他知道。

先生刚才一定很难过。

和他从谷道里出来的时候一样难过。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先生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把它捂暖。

苏云蕲睁开眼。

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茫。

有疲惫。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醒了?”

临舟点头。

苏云蕲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临舟说。

“丑时。”

苏云蕲说。

“怎么不回去睡?”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先生也没睡。”

苏云蕲没有说话。

临舟说。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来陪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二十四岁了。

还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

一样认真。

一样不会说话。

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忽然想起杨公那句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有人来找他了。

也有人来找这个人了。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云蕲说。

“谢谢你。”

临舟愣了一下。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没见过。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和他一样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先生的手。

握得更紧了些。

——

卯时。

天亮了。

帐外开始有人走动。

说话声。

脚步声。

兵器碰撞的声音。

营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云蕲站起来。

走到案边。

把那把刀拿起来。

看了一眼。

然后放回包袱里。

最底层。

和那些旧物一起。

临舟站在他身后。

望着他的动作。

没有说话。

苏云蕲转过身。

望着他。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望着他脸上那道新伤。

“疼吗?”他问。

临舟摇头。

苏云蕲说。

“疼就说。”

临舟点头。

苏云蕲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道伤。

那道痂有点硬。

指腹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的新肉。

临舟没有躲。

就让他摸着。

苏云蕲收回手。

“去歇着。”他说。

临舟摇头。

“你呢?”

苏云蕲说。

“我再去看看舆图。”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

先生现在好一点了。

和昨晚不一样了。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云蕲望着他。

临舟说。

“我陪你。”

苏云蕲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他说。

——

那天早上。

苏云蕲坐在案前。

临舟坐在他旁边。

他看舆图。

他看他。

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帐缝里漏进来。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那张舆图上。

落在那些红点上。

那些红点还在。

五百一十七个名字还在。

但苏云蕲没有再看那些红点。

他在看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

靠着他的肩。

闭着眼。

没有睡。

只是靠着。

他忽然觉得。

也许那些画面还会来。

也许那些眼睛还会出现。

也许他还会喘不过气。

也许有一天,他还会拿起那把刀。

但没关系。

有人会拿走那把刀。

有人会握住他的手。

有人会陪他坐着。

坐到他不再发抖。

坐到他能开口说话。

坐到他好一点。

他低下头。

把下巴抵在那颗白脑袋上。

闭上眼。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案上那把刀。

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袱里。

没有再被拿起。

至少今天不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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