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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25章 大抵是好的
587 段

第25章 大抵是好的

587 段

武安五十二年,五月初九。

京城,苏府。

申时三刻,门被推开了。

苏长平正在书房里批那份改了无数遍的奏疏。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临舟站在门口。

满身的尘土,满脸的疲惫,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那里,望着先生。

没有动。

苏长平放下笔。

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望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临舟忽然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衣袖。

抓得很紧。

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他轻轻开口。

“回来了。”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路上累吗?”

临舟摇头。

但他的眼睛红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太多东西。

疲惫。

悲伤。

自责。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在帅帐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望着他。

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衣袖。

也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他知道那种感觉。

那是太多话堵在心里。

说不出来。

他轻轻伸出手。

把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握住。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进去。”他说。

临舟摇头。

“站这儿?”

临舟还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

眼底有两痕青。

眉头微微皱着。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

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把脸埋进先生颈窝。

埋得很深。

苏长平没有动。

就让他埋着。

他感觉到颈窝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温温的。

一滴。

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一下。

一下。

很慢。

——

陈昀从后院跑出来。

“二哥!”

她跑到一半,停下来。

望着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望着二哥埋在先生颈窝里的样子。

望着先生轻轻抚着他发顶的手。

她站在那里。

没有过去。

只是望着。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转身跑回去了。

——

门口。

临舟还埋在那里。

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

有悲伤。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轻轻抬起手。

用拇指揩掉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说。

声音很轻。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

没有追问。

只有他熟悉的温柔。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师父死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我没能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在青石峪。”

“她在那边的山谷里。”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没有再哭。

只是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望着他眼底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这个人笨。”

“不会说话。”

“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师父死的时候。”

“藜旭在她身边。”

“她说了。”

临舟愣住了。

“说什么?”

苏长平说。

“说她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

“憋了十五年的话。”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望着他的眼神。

和平时不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还有泪。

但亮了一些。

他轻轻抬起手。

又落在他发顶。

一下。

一下。

“你师父不怪你。”他说。

“藜旭不怪你。”

“我也不怪你。”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温柔。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先生抚着他的发顶。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想你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那天晚上。

苏长平让厨房做了很多菜。

临舟坐在桌边。

陈昀坐在他旁边。

苏长平坐在对面。

三个人吃饭。

谁也不说话。

只是吃。

临舟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微微红肿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那年。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吃饭。

也是这样低着头。

也是这样不说话。

那时候他十四岁。

瘦得像一把干柴。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

还是这样。

还是不爱说话。

还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抬起头。

望着他。

苏长平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他说。

临舟低头望着碗里那块菜。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夹起来。

吃了。

陈昀在旁边看着。

忽然开口。

“二哥。”

临舟看她。

陈昀说。

“你不在的时候,先生每天都写奏疏。”

“写到很晚。”

“我陪他。”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陪先生?”

陈昀点头。

“嗯。”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陪他。”

临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

望着先生。

苏长平正在喝汤。

没有看他。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耳尖红了。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

吃完饭。

陈昀被青禾带去睡了。

苏长平和临舟坐在书房里。

两个人。

一盏灯。

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月光。

照进来。

落在地上。

临舟坐在矮榻上。

抱着膝盖。

望着那盏灯。

苏长平坐在案边。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久安。”他喊。

临舟转过头。

望着他。

苏长平伸出手。

把他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想说什么就说。”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青石峪那场仗。”

“我带了三百人出去。”

“回来一百一十三。”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人。”

“我教过他们。”

“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说过话。”

“知道他们家里还有谁。”

“知道他们想打完仗回去干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都没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临舟继续说。

“张三狗。”

“他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死了。”

“李二牛。”

“他娘眼睛不好,等他回去养老。”

“死了。”

“周栓子。”

“他儿子刚出生,还没见过面。”

“死了。”

他一个一个地念。

念得很慢。

念了十几个。

念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先生怀里。

埋得很深。

苏长平感觉到怀里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

下巴抵在他发顶。

“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只是埋着。

苏长平说。

“那些人。”

“我算进去的。”

临舟愣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苏长平说。

“青石峪的计划。”

“我定的。”

“佯攻的路线。”

“我画的。”

“那些人的命。”

“我算的。”

他的声音很平。

和平常一样。

但临舟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先生。”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不是你的错。”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打仗就会死人。”

“我知道。”

“你也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师父知道。”

“藜旭知道。”

“那些死了的人也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不怪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心疼。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在帅帐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也是这样对他说。

“不是你的错。”

现在他又说了。

还是这样认真。

还是这样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瘦了。”

临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没有。”他说。

苏长平望着那弯笑。

那笑容很短。

但他看见了。

他轻轻抬起手。

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确实瘦了。

颧骨比一个月前明显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在营里没好好吃饭?”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长平说。

“明天让厨房多做点。”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每天都要吃。”

临舟又点头。

“嗯。”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说什么都点头。

说什么都应。

但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有什么想说的?”

临舟想了想。

摇头。

苏长平说。

“有什么想做的?”

临舟还是摇头。

苏长平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

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那天早上一样。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再亲一下。”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他低下头。

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又一个。

落在眉心。

又一个。

落在鼻尖。

又一个。

落在脸颊。

左边。

右边。

临舟的耳尖红了。

但他没有躲。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弯起的眉眼。

苏长平亲完。

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

他轻轻说。

“够了吗?”

临舟摇头。

“不够。”

苏长平笑了。

他又低下头。

这次落在唇角。

没有离开。

就停在那里。

温温的。

软软的。

临舟的心跳撞得厉害。

但他没有动。

就那样任他贴着。

很久。

那个吻终于离开。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瞳。

“够了吗?”他又问。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温柔。

有疲惫。

有他熟悉的一切。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过的时候。”

“也跟我说。”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把临舟重新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两个人靠在一起。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年他七岁时一样亮。

和那年他把他从锦鲤街头抱起来时一样亮。

和现在一样亮。

临舟靠在他怀里。

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你会一直在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会。”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着他。

唇角弯着。

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

落在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落在那只轻轻抚着他发顶的手上。

很静。

静得像是永远不会天亮。

但他们会一起等到天亮。

明天。

后天。

每一天。

窗外的月光,

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庭院中。

临舟靠在先生怀里,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和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了节拍。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疲惫、悲伤、

自责

好像都被这温暖的怀抱慢慢融化了。

他抬起头,

轻轻蹭了蹭先生的下巴。

苏长平低头,

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临舟摇摇头,又把脸埋回去,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好到他舍不得放开,

好到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永远不要往前走。

苏长平没再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书房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跳动一下。

临舟闭着眼,

闻着先生身上淡淡的墨香,

混着一点安神的草药味,

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浑身是伤,

缩在街角发抖,是先生把他抱起来,

用这样温暖的怀抱裹着他,对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一晃十几年。

先生还是这样护着他。

不管他走多远,受多少伤,只要回来,

先生永远在这里,等着他,抱着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在。

临舟的眼眶又有点热,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暖。

他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耳语:

“先生。”

“嗯。”

“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苏长平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好。”

“不离开。”

烛火摇曳,月光温柔。

两个身影相拥在灯下,

安静,绵长,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一个夜晚里。

(待续)

已读完:第25章 大抵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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