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五月初九。
京城,苏府。
申时三刻,门被推开了。
苏长平正在书房里批那份改了无数遍的奏疏。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临舟站在门口。
满身的尘土,满脸的疲惫,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那里,望着先生。
没有动。
苏长平放下笔。
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望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临舟忽然伸出手。
抓住先生的衣袖。
抓得很紧。
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他轻轻开口。
“回来了。”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路上累吗?”
临舟摇头。
但他的眼睛红了。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太多东西。
疲惫。
悲伤。
自责。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在帅帐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望着他。
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衣袖。
也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他知道那种感觉。
那是太多话堵在心里。
说不出来。
他轻轻伸出手。
把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握住。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进去。”他说。
临舟摇头。
“站这儿?”
临舟还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
眼底有两痕青。
眉头微微皱着。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
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把脸埋进先生颈窝。
埋得很深。
苏长平没有动。
就让他埋着。
他感觉到颈窝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温温的。
一滴。
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一下。
一下。
很慢。
——
陈昀从后院跑出来。
“二哥!”
她跑到一半,停下来。
望着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望着二哥埋在先生颈窝里的样子。
望着先生轻轻抚着他发顶的手。
她站在那里。
没有过去。
只是望着。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转身跑回去了。
——
门口。
临舟还埋在那里。
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
有悲伤。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轻轻抬起手。
用拇指揩掉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说。
声音很轻。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
没有追问。
只有他熟悉的温柔。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师父死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我没能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在青石峪。”
“她在那边的山谷里。”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没有再哭。
只是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望着他眼底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这个人笨。”
“不会说话。”
“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师父死的时候。”
“藜旭在她身边。”
“她说了。”
临舟愣住了。
“说什么?”
苏长平说。
“说她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
“憋了十五年的话。”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
望着他的眼神。
和平时不一样。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还有泪。
但亮了一些。
他轻轻抬起手。
又落在他发顶。
一下。
一下。
“你师父不怪你。”他说。
“藜旭不怪你。”
“我也不怪你。”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温柔。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先生抚着他的发顶。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我想你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抚着。
一下。
一下。
“我知道。”他说。
——
那天晚上。
苏长平让厨房做了很多菜。
临舟坐在桌边。
陈昀坐在他旁边。
苏长平坐在对面。
三个人吃饭。
谁也不说话。
只是吃。
临舟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微微红肿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那年。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吃饭。
也是这样低着头。
也是这样不说话。
那时候他十四岁。
瘦得像一把干柴。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
还是这样。
还是不爱说话。
还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抬起头。
望着他。
苏长平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他说。
临舟低头望着碗里那块菜。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夹起来。
吃了。
陈昀在旁边看着。
忽然开口。
“二哥。”
临舟看她。
陈昀说。
“你不在的时候,先生每天都写奏疏。”
“写到很晚。”
“我陪他。”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陪先生?”
陈昀点头。
“嗯。”
“先生难过的时候,我陪他。”
临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
望着先生。
苏长平正在喝汤。
没有看他。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耳尖红了。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
吃完饭。
陈昀被青禾带去睡了。
苏长平和临舟坐在书房里。
两个人。
一盏灯。
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月光。
照进来。
落在地上。
临舟坐在矮榻上。
抱着膝盖。
望着那盏灯。
苏长平坐在案边。
望着他。
很久。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久安。”他喊。
临舟转过头。
望着他。
苏长平伸出手。
把他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想说什么就说。”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青石峪那场仗。”
“我带了三百人出去。”
“回来一百一十三。”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人。”
“我教过他们。”
“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说过话。”
“知道他们家里还有谁。”
“知道他们想打完仗回去干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都没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临舟继续说。
“张三狗。”
“他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死了。”
“李二牛。”
“他娘眼睛不好,等他回去养老。”
“死了。”
“周栓子。”
“他儿子刚出生,还没见过面。”
“死了。”
他一个一个地念。
念得很慢。
念了十几个。
念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先生怀里。
埋得很深。
苏长平感觉到怀里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
下巴抵在他发顶。
“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只是埋着。
苏长平说。
“那些人。”
“我算进去的。”
临舟愣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苏长平说。
“青石峪的计划。”
“我定的。”
“佯攻的路线。”
“我画的。”
“那些人的命。”
“我算的。”
他的声音很平。
和平常一样。
但临舟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先生。”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不是你的错。”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打仗就会死人。”
“我知道。”
“你也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师父知道。”
“藜旭知道。”
“那些死了的人也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不怪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心疼。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在帅帐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也是这样对他说。
“不是你的错。”
现在他又说了。
还是这样认真。
还是这样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瘦了。”
临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没有。”他说。
苏长平望着那弯笑。
那笑容很短。
但他看见了。
他轻轻抬起手。
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确实瘦了。
颧骨比一个月前明显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在营里没好好吃饭?”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长平说。
“明天让厨房多做点。”
临舟点头。
“嗯。”
苏长平说。
“每天都要吃。”
临舟又点头。
“嗯。”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说什么都点头。
说什么都应。
但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有什么想说的?”
临舟想了想。
摇头。
苏长平说。
“有什么想做的?”
临舟还是摇头。
苏长平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
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那天早上一样。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再亲一下。”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他笑了。
他低下头。
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又一个。
落在眉心。
又一个。
落在鼻尖。
又一个。
落在脸颊。
左边。
右边。
临舟的耳尖红了。
但他没有躲。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弯起的眉眼。
苏长平亲完。
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
他轻轻说。
“够了吗?”
临舟摇头。
“不够。”
苏长平笑了。
他又低下头。
这次落在唇角。
没有离开。
就停在那里。
温温的。
软软的。
临舟的心跳撞得厉害。
但他没有动。
就那样任他贴着。
很久。
那个吻终于离开。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瞳。
“够了吗?”他又问。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温柔。
有疲惫。
有他熟悉的一切。
他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难过的时候。”
“也跟我说。”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把临舟重新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
两个人靠在一起。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年他七岁时一样亮。
和那年他把他从锦鲤街头抱起来时一样亮。
和现在一样亮。
临舟靠在他怀里。
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你会一直在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会。”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靠着他。
唇角弯着。
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
落在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落在那只轻轻抚着他发顶的手上。
很静。
静得像是永远不会天亮。
但他们会一起等到天亮。
明天。
后天。
每一天。
窗外的月光,
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庭院中。
临舟靠在先生怀里,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和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了节拍。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疲惫、悲伤、
自责
好像都被这温暖的怀抱慢慢融化了。
他抬起头,
轻轻蹭了蹭先生的下巴。
苏长平低头,
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临舟摇摇头,又把脸埋回去,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好到他舍不得放开,
好到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永远不要往前走。
苏长平没再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书房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跳动一下。
临舟闭着眼,
闻着先生身上淡淡的墨香,
混着一点安神的草药味,
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浑身是伤,
缩在街角发抖,是先生把他抱起来,
用这样温暖的怀抱裹着他,对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一晃十几年。
先生还是这样护着他。
不管他走多远,受多少伤,只要回来,
先生永远在这里,等着他,抱着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在。
临舟的眼眶又有点热,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暖。
他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耳语:
“先生。”
“嗯。”
“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苏长平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好。”
“不离开。”
烛火摇曳,月光温柔。
两个身影相拥在灯下,
安静,绵长,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一个夜晚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