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四月二十三。
卯时,北境大营。
苏长平站在帅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山坡。
山坡上有一块新碑。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有动过。
临舟从后面走过来。
在他旁边站定。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很久。
苏长平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先生。”
苏长平说。
“你师父的死。”
临舟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
“是我害的。”
临舟愣住了。
他转过头,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
先生现在很难过。
和那天晚上在帅帐里一样难过。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那座山坡。
“青石峪那场仗。”
“我算错了。”
“我以为鲜卑人会从那路走。”
“他们没有。”
“他们绕了另一边。”
“你师父带人去堵。”
“被围了。”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千人。”
“一个都没回来。”
临舟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的侧脸。
那张侧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看见了。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在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先生。”他说。
苏长平没有动。
只是任他握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长平说。
“我该走了。”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起头。
望着他。
“走?”
苏长平点头。
“回京城。”
“有些事要做。”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有自责。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
握得更紧了些。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望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好的伤。
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
摸了摸那道伤。
“还疼吗?”
临舟摇头。
苏长平说。
“好好养着。”
临舟点头。
苏长平说。
“五月再回来。”
临舟愣住了。
“五月?”
苏长平点头。
“营里还有事。”
“你得留下。”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知道。
先生不想让他走。
和他不想让先生走一样。
但他也知道。
先生说的对。
他得留下。
营里还有很多事。
那些活着的人。
那些受伤的人。
那些需要他的人。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一个人回去?”
苏长平点头。
临舟说。
“我让师姐陪你。”
苏长平摇头。
“她有她的事。”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府里等他回去的人。
那个每次他回来都会扑过来的人。
那个小小的、满身珠翠的女娃。
他轻轻开口。
“让昀昀陪你。”
苏长平愣了一下。
“昀昀?”
临舟点头。
“她在家。”
“她可以陪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二十四岁了。
还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
一样认真。
一样不会说话。
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辰时。
苏长平收拾好了行装。
临舟站在旁边。
看着他。
看着他叠好那件狐裘。
看着他收好那杆烟斗。
看着他拿起那枚青玉簪。
那枚簪子是他送的。
先生一直戴着。
现在拿在手里。
看了一眼。
又簪回发间。
临舟望着那枚簪。
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回过头。
望着他。
临舟说。
“师父的事——”
他顿了顿。
“不是你的错。”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临舟说。
“打仗就会死人。”
“师父知道。”
“我们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心疼。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有人对他说一样的话了。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我知道。”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长平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五月见。”他说。
临舟点头。
“五月见。”
苏长平转身。
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他的背影。
苏长平说。
“活着回来。”
然后他出去了。
临舟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也是。”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午时。
苏长平骑着马,出了大营。
走了一段,他忽然勒住马。
回过头。
望着那座大营。
望着那片帐篷。
望着远处那座山坡。
山坡上那块碑还立着。
黎负卿躺在那里。
他的黎姐姐。
他七岁那年翻墙进来看他的黎姐姐。
他娘端绿豆汤给她的黎姐姐。
那个说“你娘是个好人”的黎姐姐。
那个最后托他“让那些姑娘走出来”的黎姐姐。
死了。
因为他算错了。
他望着那块碑。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策马往前。
往京城的方向。
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
京城,苏府。
申时。
陈昀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望着门口。
她在等。
等先生回来。
等二哥回来。
等他们一起回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陈昀站起来。
跑过去。
跑到一半,她停下来。
是先生。
只有先生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她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仰着头。
望着他。
“先生。”她喊。
苏长平低下头。
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望着她那双眼。
那双眼和临舟一样。
翠绿的。
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临舟说的话。
“让昀昀陪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昀昀。”他说。
陈昀望着他。
“二哥呢?”
苏长平说。
“五月回来。”
陈昀愣住了。
“五月?”
苏长平点头。
“营里还有事。”
陈昀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
抓住他的衣角。
“先生。”她说。
苏长平望着她。
陈昀说。
“我陪你。”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那只抓着他衣角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
但抓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临舟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角。
也是这样仰着头望着他。
也是这样说的。
“我陪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比刚才长一些。
“好。”他说。
——
那天晚上。
苏长平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黎负卿出征前写的。
给藜旭的那封。
他看过一遍。
不想再看第二遍。
但他还是看了。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
放下。
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年他七岁时一样亮。
那年黎负卿十二岁。
翻墙进来。
朝他招手。
“来!”
他跑过去。
她拉着他的手。
跑到后院那棵槐树下。
他娘站在廊下。
端着两碗绿豆汤。
“跑什么?”他娘笑。
黎负卿说。
“玩!”
他娘把绿豆汤递过来。
“多放糖了。”
黎负卿接过来。
喝了一大口。
抬起头。
冲他娘笑。
“好喝!”
那个笑。
他记得。
现在那个笑没了。
他坐在那里。
望着月亮。
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没有疤。
但那些疤在袖子里。
在小臂上。
一道一道。
他很久没有想起它们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最底层有一把刀。
很小。
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伸出手。
握住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门口忽然有动静。
很轻。
他回过头。
陈昀站在门口。
探着半个脑袋。
望着他。
“先生。”她喊。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他把刀放回柜子里。
关上柜门。
转过身。
望着她。
“怎么了?”
陈昀走进来。
走到他面前。
仰着头望着他。
“先生睡不着?”
苏长平没有说话。
陈昀说。
“我也睡不着。”
她伸出手。
抓住他的衣角。
“先生陪我。”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担心。
有他熟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临舟也是这样站在门口。
也是这样望着他。
也是这样说的。
“先生陪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牵起她的手。
走到窗边。
在矮榻上坐下。
把她抱起来。
放在膝上。
两个人一起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陈昀靠在他怀里。
“先生。”她喊。
苏长平应她。
“嗯。”
陈昀说。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苏长平说。
“五月。”
陈昀说。
“五月还有多久?”
苏长平想了想。
“还有半个月。”
陈昀说。
“好久。”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月亮。
陈昀也望着月亮。
很久。
她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低头看她。
陈昀说。
“你难过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苏长平愣住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临舟一模一样。
和他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临舟说的话。
“先生难过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现在这孩子也这么说。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
把她揽得更近一点。
下巴抵在她发顶。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很久。
他忽然轻轻开口。
“昀昀。”
陈昀应他。
“嗯。”
苏长平说。
“你知道黎将军吗?”
陈昀说。
“知道。”
“二哥的师父。”
苏长平点头。
“她死了。”
陈昀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苏长平说。
“是我害的。”
陈昀愣住了。
她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她。
陈昀说。
“打仗就会死人。”
“我爹说的。”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你爹?”
陈昀点头。
“另一个世界的爹。”
“他打了很多仗。”
“死了很多人。”
“他说,打仗就会死人。”
“不是他的错。”
“是那些该死的人。”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
有他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昀昀。”
陈昀望着他。
苏长平说。
“谢谢你。”
陈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很亮。
“先生不客气。”她说。
她又靠回他怀里。
继续望着月亮。
苏长平望着那颗小脑袋。
望着那头黑发。
望着那个小小的、缩在他怀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最后说的话。
“让那些姑娘走出来。”
他望着怀里这个姑娘。
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姑娘。
这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姑娘。
这个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股气。
好像松了一点。
——
那天夜里。
他就那样抱着她。
望着月亮。
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睡着了。
靠在他怀里。
睡得很沉。
他低头望着她。
望着她睡着的样子。
那张小脸很安静。
眉头没有皱。
嘴唇微微张着。
他忽然想起临舟。
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着。
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
也是这样让他守着。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傻子。”他说。
不知道在说谁。
——
第二天。
苏长平醒来的时候,陈昀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矮榻上。
望着窗外那片天。
天很蓝。
云很白。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些姑娘。”
“被困在闺房里的那些。”
“没人要的那些。”
“和我一样的那些。”
“让她们走出来。”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关于女子入仕之议。”
他开始写。
一笔一划。
很慢。
写得很认真。
陈昀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
趴在案边。
望着他写。
“先生写什么?”
苏长平没有抬头。
“奏疏。”
陈昀说。
“什么奏疏?”
苏长平顿了顿。
他放下笔。
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
“让姑娘们走出来的奏疏。”他说。
陈昀愣住了。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她没见过。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光。
她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她。
陈昀说。
“你好厉害。”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但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的笑。
他低下头。
继续写。
陈昀趴在旁边。
望着他写。
一笔一划。
很慢。
很认真。
窗外阳光很好。
照进来。
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落在那份奏疏上。
落在那一个个正在成形的字上。
那些字。
会变成路。
让那些姑娘走出来的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