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长平久安第24章 一条成功之路
622 段

第24章 一条成功之路

622 段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二十三。

卯时,北境大营。

苏长平站在帅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山坡。

山坡上有一块新碑。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有动过。

临舟从后面走过来。

在他旁边站定。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很久。

苏长平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先生。”

苏长平说。

“你师父的死。”

临舟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

“是我害的。”

临舟愣住了。

他转过头,望着先生。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他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

先生现在很难过。

和那天晚上在帅帐里一样难过。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那座山坡。

“青石峪那场仗。”

“我算错了。”

“我以为鲜卑人会从那路走。”

“他们没有。”

“他们绕了另一边。”

“你师父带人去堵。”

“被围了。”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千人。”

“一个都没回来。”

临舟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的侧脸。

那张侧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看见了。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在抖。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先生。”他说。

苏长平没有动。

只是任他握着。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长平说。

“我该走了。”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起头。

望着他。

“走?”

苏长平点头。

“回京城。”

“有些事要做。”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有自责。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

握得更紧了些。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头白发。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望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好的伤。

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

摸了摸那道伤。

“还疼吗?”

临舟摇头。

苏长平说。

“好好养着。”

临舟点头。

苏长平说。

“五月再回来。”

临舟愣住了。

“五月?”

苏长平点头。

“营里还有事。”

“你得留下。”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知道。

先生不想让他走。

和他不想让先生走一样。

但他也知道。

先生说的对。

他得留下。

营里还有很多事。

那些活着的人。

那些受伤的人。

那些需要他的人。

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你一个人回去?”

苏长平点头。

临舟说。

“我让师姐陪你。”

苏长平摇头。

“她有她的事。”

临舟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府里等他回去的人。

那个每次他回来都会扑过来的人。

那个小小的、满身珠翠的女娃。

他轻轻开口。

“让昀昀陪你。”

苏长平愣了一下。

“昀昀?”

临舟点头。

“她在家。”

“她可以陪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二十四岁了。

还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

一样认真。

一样不会说话。

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

辰时。

苏长平收拾好了行装。

临舟站在旁边。

看着他。

看着他叠好那件狐裘。

看着他收好那杆烟斗。

看着他拿起那枚青玉簪。

那枚簪子是他送的。

先生一直戴着。

现在拿在手里。

看了一眼。

又簪回发间。

临舟望着那枚簪。

忽然开口。

“先生。”

苏长平回过头。

望着他。

临舟说。

“师父的事——”

他顿了顿。

“不是你的错。”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临舟说。

“打仗就会死人。”

“师父知道。”

“我们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心疼。

有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杨公说的话。

“难受的时候,来找我。”

现在有人对他说一样的话了。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我知道。”

临舟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苏长平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五月见。”他说。

临舟点头。

“五月见。”

苏长平转身。

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他的背影。

苏长平说。

“活着回来。”

然后他出去了。

临舟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很久。

他轻轻开口。

“先生也是。”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午时。

苏长平骑着马,出了大营。

走了一段,他忽然勒住马。

回过头。

望着那座大营。

望着那片帐篷。

望着远处那座山坡。

山坡上那块碑还立着。

黎负卿躺在那里。

他的黎姐姐。

他七岁那年翻墙进来看他的黎姐姐。

他娘端绿豆汤给她的黎姐姐。

那个说“你娘是个好人”的黎姐姐。

那个最后托他“让那些姑娘走出来”的黎姐姐。

死了。

因为他算错了。

他望着那块碑。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策马往前。

往京城的方向。

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

京城,苏府。

申时。

陈昀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望着门口。

她在等。

等先生回来。

等二哥回来。

等他们一起回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陈昀站起来。

跑过去。

跑到一半,她停下来。

是先生。

只有先生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她看见了。

先生的眼睛里。

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仰着头。

望着他。

“先生。”她喊。

苏长平低下头。

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望着她那双眼。

那双眼和临舟一样。

翠绿的。

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临舟说的话。

“让昀昀陪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昀昀。”他说。

陈昀望着他。

“二哥呢?”

苏长平说。

“五月回来。”

陈昀愣住了。

“五月?”

苏长平点头。

“营里还有事。”

陈昀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

抓住他的衣角。

“先生。”她说。

苏长平望着她。

陈昀说。

“我陪你。”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那只抓着他衣角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

但抓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临舟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角。

也是这样仰着头望着他。

也是这样说的。

“我陪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比刚才长一些。

“好。”他说。

——

那天晚上。

苏长平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黎负卿出征前写的。

给藜旭的那封。

他看过一遍。

不想再看第二遍。

但他还是看了。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

放下。

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年他七岁时一样亮。

那年黎负卿十二岁。

翻墙进来。

朝他招手。

“来!”

他跑过去。

她拉着他的手。

跑到后院那棵槐树下。

他娘站在廊下。

端着两碗绿豆汤。

“跑什么?”他娘笑。

黎负卿说。

“玩!”

他娘把绿豆汤递过来。

“多放糖了。”

黎负卿接过来。

喝了一大口。

抬起头。

冲他娘笑。

“好喝!”

那个笑。

他记得。

现在那个笑没了。

他坐在那里。

望着月亮。

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

没有疤。

但那些疤在袖子里。

在小臂上。

一道一道。

他很久没有想起它们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最底层有一把刀。

很小。

是他从刘府带出来的。

藏了很多年。

没用过。

但一直留着。

他伸出手。

握住那把刀。

刀刃凉凉的。

贴着掌心。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刀。

很久。

门口忽然有动静。

很轻。

他回过头。

陈昀站在门口。

探着半个脑袋。

望着他。

“先生。”她喊。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他把刀放回柜子里。

关上柜门。

转过身。

望着她。

“怎么了?”

陈昀走进来。

走到他面前。

仰着头望着他。

“先生睡不着?”

苏长平没有说话。

陈昀说。

“我也睡不着。”

她伸出手。

抓住他的衣角。

“先生陪我。”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

有担心。

有他熟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临舟也是这样站在门口。

也是这样望着他。

也是这样说的。

“先生陪我。”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牵起她的手。

走到窗边。

在矮榻上坐下。

把她抱起来。

放在膝上。

两个人一起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陈昀靠在他怀里。

“先生。”她喊。

苏长平应她。

“嗯。”

陈昀说。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苏长平说。

“五月。”

陈昀说。

“五月还有多久?”

苏长平想了想。

“还有半个月。”

陈昀说。

“好久。”

苏长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月亮。

陈昀也望着月亮。

很久。

她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低头看她。

陈昀说。

“你难过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苏长平愣住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临舟一模一样。

和他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临舟说的话。

“先生难过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现在这孩子也这么说。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好。”他说。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

把她揽得更近一点。

下巴抵在她发顶。

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很久。

他忽然轻轻开口。

“昀昀。”

陈昀应他。

“嗯。”

苏长平说。

“你知道黎将军吗?”

陈昀说。

“知道。”

“二哥的师父。”

苏长平点头。

“她死了。”

陈昀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苏长平说。

“是我害的。”

陈昀愣住了。

她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她。

陈昀说。

“打仗就会死人。”

“我爹说的。”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

“你爹?”

陈昀点头。

“另一个世界的爹。”

“他打了很多仗。”

“死了很多人。”

“他说,打仗就会死人。”

“不是他的错。”

“是那些该死的人。”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

有他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昀昀。”

陈昀望着他。

苏长平说。

“谢谢你。”

陈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很亮。

“先生不客气。”她说。

她又靠回他怀里。

继续望着月亮。

苏长平望着那颗小脑袋。

望着那头黑发。

望着那个小小的、缩在他怀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最后说的话。

“让那些姑娘走出来。”

他望着怀里这个姑娘。

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姑娘。

这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姑娘。

这个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股气。

好像松了一点。

——

那天夜里。

他就那样抱着她。

望着月亮。

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睡着了。

靠在他怀里。

睡得很沉。

他低头望着她。

望着她睡着的样子。

那张小脸很安静。

眉头没有皱。

嘴唇微微张着。

他忽然想起临舟。

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着。

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

也是这样让他守着。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傻子。”他说。

不知道在说谁。

——

第二天。

苏长平醒来的时候,陈昀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矮榻上。

望着窗外那片天。

天很蓝。

云很白。

他忽然想起黎负卿。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些姑娘。”

“被困在闺房里的那些。”

“没人要的那些。”

“和我一样的那些。”

“让她们走出来。”

他站起来。

走到案边。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关于女子入仕之议。”

他开始写。

一笔一划。

很慢。

写得很认真。

陈昀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

趴在案边。

望着他写。

“先生写什么?”

苏长平没有抬头。

“奏疏。”

陈昀说。

“什么奏疏?”

苏长平顿了顿。

他放下笔。

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

“让姑娘们走出来的奏疏。”他说。

陈昀愣住了。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她没见过。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光。

她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她。

陈昀说。

“你好厉害。”

苏长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短。

但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的笑。

他低下头。

继续写。

陈昀趴在旁边。

望着他写。

一笔一划。

很慢。

很认真。

窗外阳光很好。

照进来。

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落在那份奏疏上。

落在那一个个正在成形的字上。

那些字。

会变成路。

让那些姑娘走出来的路。

(待续)

已读完:第24章 一条成功之路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