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四月二十一。
京城,东宫。
李弃醒来的那一刻,窗外天还没亮。
他又咳了一阵。这次没有血,只是干咳,咳得胸口发疼。他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怕惊动外面的人。
更怕惊动那个人。
榻边的药还是凉的。
昨晚送来的,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喝完之后那股恶心劲儿让他害怕。他怕当着阿政的面吐出来。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盏一夜未熄的烛火。
烛泪堆得老高。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在门口停住。
没有敲门。
李弃知道是谁。
他轻轻开口。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
李政探进头来。
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走进来,把药放在榻边,然后在旁边坐下。
不说话。
只是坐着。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还没睡醒,眼下有两痕淡淡的青。
“这么早?”他问。
李政说。
“睡不着。”
李弃没有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昨天许善来过。
那些话,阿政一定听说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政也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碗药。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应他。
“嗯。”
李政说。
“药凉了。”
李弃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凉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他咽下去。
又喝了一口。
李政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凉药喝完。
他把碗接过来。
放在案上。
然后继续坐着。
李弃望着他。
“还有事?”
李政摇头。
李弃说。
“那回去再睡会儿。”
李政还是摇头。
“不困。”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倔强的脸。
他知道他为什么来。
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走。
他怕。
和他一样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坐会儿。”他说。
李政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谁也不说话。
窗外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地上。
落在他们之间。
——
辰时。
太医来了。
是个老头,姓周,在东宫当差二十多年了。他给李弃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李弃一一答了。
周太医没说话。
只是开了新方子,交给内侍。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政。
又看了一眼李弃。
什么都没说。
退了出去。
李政站起来。
“我去看看药。”
他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弃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
望着那扇门。
周太医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那是“没多少日子了”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次。
在父皇身上。
在那些熬不过冬天的老臣身上。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靠在床头。
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忽然想起阿政小时候。
那年他第一次咳血。
阿政还小,不懂。
趴在他床边,拿眼睛瞪他。
“哥,你什么时候好?”
他笑。
“快了。”
阿政就信了。
每天跑来问。
“好了吗?”
“好了吗?”
“好了吗?”
他每次都笑。
“快了。”
现在阿政不问了。
他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每天来。
端药。
坐着。
不说话。
只是陪着。
李弃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
午时。
李政端着新熬的药进来。
这回是热的。
他放在榻边。
然后坐下。
望着他哥。
李弃睁开眼。
望着他。
望着他手里的药碗。
他接过来。
低头喝。
一口。
两口。
三口。
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
李政接过来。
放在案上。
然后继续坐着。
李弃望着他。
“你不去忙?”
李政说。
“没什么忙的。”
李弃说。
“兵部那边没事?”
李政说。
“告假了。”
李弃愣了一下。
“告假?”
李政点头。
“嗯。”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告假了。
为了守着他。
为了坐在这里。
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着。
他轻轻开口。
“阿政。”
李政望着他。
李弃说。
“你这样,别人会说闲话。”
李政说。
“让他们说。”
李弃说。
“你是二皇子。”
李政说。
“我知道。”
李弃说。
“你不能天天守着我。”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你是我哥。”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守着你,怎么了?”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认真。
但他看见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
很沉。
和他一样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
李政也没有说话。
只是让他握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握着彼此的手。
望着窗外的阳光。
很久。
——
申时。
许善又来了。
李弃在书房见他。
李政本来想走。
李弃拉住他。
“别走。”
李政愣了一下。
望着他。
李弃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他。
李政就没有走。
坐在旁边。
许善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政在,脸上那笑顿了顿。
只顿了顿。
然后又笑开了。
“二殿下也在。”他说。
李政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许善在对面坐下。
手里捧着一盏茶。
李弃望着他。
“许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
许善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
“只是听说殿下身子不爽利,来看看。”
李弃说。
“多谢许大人。”
许善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李政。
又收回目光。
“殿下,”他说,“有些话,老臣想单独跟您说。”
李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许善。
望着他那张笑脸。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样。
一样和气。
一样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许善说的话。
“那些人,老臣替殿下收拾。”
“包括二皇子。”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李政。
李政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收回目光。
望着许善。
“许大人。”他说。
许善望着他。
李弃说。
“阿政不是外人。”
“有话直说。”
许善脸上的笑顿住了。
只一瞬。
然后又笑开了。
“殿下说得是。”
他放下茶盏。
“那老臣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
“朝堂上那些话,殿下想必听说了。”
“有些人,觉得殿下撑不起那个位子。”
“还有些人——”
他看了一眼李政。
“觉得二殿下更合适。”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许善说。
“老臣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只要殿下愿意。”
“那些人,老臣可以替殿下——”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笑了笑。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那张脸上写着两个字。
“代价”。
他轻轻开口。
“什么代价?”
许善笑了笑。
“殿下是明白人。”
他顿了顿。
“往后,殿下得听老臣的。”
“朝堂上的事。”
“朝堂外的事。”
“包括——”
他又看了一眼李政。
“有些人的去处。”
李弃的手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许善等了一会儿。
站起来。
“殿下慢慢想。”
“老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
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弃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李政忽然开口。
“哥。”
李弃没有回头。
李政说。
“他说的‘有些人的去处’。”
“是我吗?”
李弃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他握着椅子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
“哥。”他又喊。
李弃终于转过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
没有愤怒。
只是认真。
和他小时候一样认真。
他轻轻开口。
“阿政。”
李政望着他。
李弃说。
“你怕吗?”
李政想了想。
“怕什么?”
李弃说。
“怕我答应他。”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有担心。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哥。”他说。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李弃愣住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信任。
和他小时候看他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任他握着手。
握了很久。
——
那天晚上。
李政没有走。
他就坐在外间。
抱着手臂。
望着那扇门。
李弃在里面躺着。
他知道。
他也睡不着。
和他一样。
他坐在那里。
想起许善那张脸。
想起他说“有些人的去处”。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哥哥在犹豫什么。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哥哥还活着。
还在。
还在他身边。
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一夜。
没有合眼。
——
第二天。
李弃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政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睡着的脸。
眉头皱着。
嘴唇抿着。
和睡觉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也这样趴在他床边睡着。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那儿。
头发乱糟糟的。
口水流了一滩。
他那时候笑了。
笑出了声。
把他吵醒了。
他抬起头。
拿眼睛瞪他。
“笑什么?”
他说。
“笑你。”
他瞪他。
“有什么好笑的?”
他说。
“口水。”
他低头看。
案上确实有一滩。
他脸红了。
跑出去。
他在后面笑。
现在他又趴在这儿睡着了。
案上没有口水。
只有他皱着眉头的脸。
他望着那张脸。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床。
走过去。
把外裳脱下来。
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
没有醒。
只是往那件衣裳里缩了缩。
李弃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
忽然想起那年。
他第一次咳血。
阿政跑进来。
看见他手上的血。
愣住了。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望着他。
“没事。”他说。
阿政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
但很暖。
他那时候想。
这个人。
他要护着。
现在他还是想。
护着他。
不管用什么方式。
不管走什么路。
他要他活着。
好好的活着。
他站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回里间。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一个字。
“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信封。
封好。
放在案头。
然后他走回榻边。
躺下。
望着帐顶。
他知道。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
一切都变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走这条路。
为了那个人。
为了那个趴在案上睡着的人。
为了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很暖。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