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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23章 东宫
514 段

第23章 东宫

514 段

武安五十二年,四月二十一。

京城,东宫。

李弃醒来的那一刻,窗外天还没亮。

他又咳了一阵。这次没有血,只是干咳,咳得胸口发疼。他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怕惊动外面的人。

更怕惊动那个人。

榻边的药还是凉的。

昨晚送来的,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喝完之后那股恶心劲儿让他害怕。他怕当着阿政的面吐出来。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盏一夜未熄的烛火。

烛泪堆得老高。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在门口停住。

没有敲门。

李弃知道是谁。

他轻轻开口。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

李政探进头来。

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走进来,把药放在榻边,然后在旁边坐下。

不说话。

只是坐着。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还没睡醒,眼下有两痕淡淡的青。

“这么早?”他问。

李政说。

“睡不着。”

李弃没有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昨天许善来过。

那些话,阿政一定听说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政也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碗药。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应他。

“嗯。”

李政说。

“药凉了。”

李弃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凉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他咽下去。

又喝了一口。

李政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凉药喝完。

他把碗接过来。

放在案上。

然后继续坐着。

李弃望着他。

“还有事?”

李政摇头。

李弃说。

“那回去再睡会儿。”

李政还是摇头。

“不困。”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倔强的脸。

他知道他为什么来。

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走。

他怕。

和他一样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坐会儿。”他说。

李政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谁也不说话。

窗外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地上。

落在他们之间。

——

辰时。

太医来了。

是个老头,姓周,在东宫当差二十多年了。他给李弃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李弃一一答了。

周太医没说话。

只是开了新方子,交给内侍。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政。

又看了一眼李弃。

什么都没说。

退了出去。

李政站起来。

“我去看看药。”

他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弃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

望着那扇门。

周太医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那是“没多少日子了”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次。

在父皇身上。

在那些熬不过冬天的老臣身上。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靠在床头。

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忽然想起阿政小时候。

那年他第一次咳血。

阿政还小,不懂。

趴在他床边,拿眼睛瞪他。

“哥,你什么时候好?”

他笑。

“快了。”

阿政就信了。

每天跑来问。

“好了吗?”

“好了吗?”

“好了吗?”

他每次都笑。

“快了。”

现在阿政不问了。

他知道答案。

但他还是每天来。

端药。

坐着。

不说话。

只是陪着。

李弃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

午时。

李政端着新熬的药进来。

这回是热的。

他放在榻边。

然后坐下。

望着他哥。

李弃睁开眼。

望着他。

望着他手里的药碗。

他接过来。

低头喝。

一口。

两口。

三口。

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

李政接过来。

放在案上。

然后继续坐着。

李弃望着他。

“你不去忙?”

李政说。

“没什么忙的。”

李弃说。

“兵部那边没事?”

李政说。

“告假了。”

李弃愣了一下。

“告假?”

李政点头。

“嗯。”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告假了。

为了守着他。

为了坐在这里。

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着。

他轻轻开口。

“阿政。”

李政望着他。

李弃说。

“你这样,别人会说闲话。”

李政说。

“让他们说。”

李弃说。

“你是二皇子。”

李政说。

“我知道。”

李弃说。

“你不能天天守着我。”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

“哥。”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你是我哥。”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守着你,怎么了?”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认真。

但他看见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

很沉。

和他一样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

望着他。

很久。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比他凉了很久的手暖得多。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

李政也没有说话。

只是让他握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握着彼此的手。

望着窗外的阳光。

很久。

——

申时。

许善又来了。

李弃在书房见他。

李政本来想走。

李弃拉住他。

“别走。”

李政愣了一下。

望着他。

李弃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他。

李政就没有走。

坐在旁边。

许善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政在,脸上那笑顿了顿。

只顿了顿。

然后又笑开了。

“二殿下也在。”他说。

李政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许善在对面坐下。

手里捧着一盏茶。

李弃望着他。

“许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

许善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

“只是听说殿下身子不爽利,来看看。”

李弃说。

“多谢许大人。”

许善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李政。

又收回目光。

“殿下,”他说,“有些话,老臣想单独跟您说。”

李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许善。

望着他那张笑脸。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一样。

一样和气。

一样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许善说的话。

“那些人,老臣替殿下收拾。”

“包括二皇子。”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李政。

李政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收回目光。

望着许善。

“许大人。”他说。

许善望着他。

李弃说。

“阿政不是外人。”

“有话直说。”

许善脸上的笑顿住了。

只一瞬。

然后又笑开了。

“殿下说得是。”

他放下茶盏。

“那老臣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

“朝堂上那些话,殿下想必听说了。”

“有些人,觉得殿下撑不起那个位子。”

“还有些人——”

他看了一眼李政。

“觉得二殿下更合适。”

李弃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许善说。

“老臣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只要殿下愿意。”

“那些人,老臣可以替殿下——”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笑了笑。

李弃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笑脸。

那张脸上写着两个字。

“代价”。

他轻轻开口。

“什么代价?”

许善笑了笑。

“殿下是明白人。”

他顿了顿。

“往后,殿下得听老臣的。”

“朝堂上的事。”

“朝堂外的事。”

“包括——”

他又看了一眼李政。

“有些人的去处。”

李弃的手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许善等了一会儿。

站起来。

“殿下慢慢想。”

“老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

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弃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李政忽然开口。

“哥。”

李弃没有回头。

李政说。

“他说的‘有些人的去处’。”

“是我吗?”

李弃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他握着椅子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

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

“哥。”他又喊。

李弃终于转过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

没有愤怒。

只是认真。

和他小时候一样认真。

他轻轻开口。

“阿政。”

李政望着他。

李弃说。

“你怕吗?”

李政想了想。

“怕什么?”

李弃说。

“怕我答应他。”

李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有担心。

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哥。”他说。

李弃望着他。

李政说。

“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李弃愣住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信任。

和他小时候看他时一样。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任他握着手。

握了很久。

——

那天晚上。

李政没有走。

他就坐在外间。

抱着手臂。

望着那扇门。

李弃在里面躺着。

他知道。

他也睡不着。

和他一样。

他坐在那里。

想起许善那张脸。

想起他说“有些人的去处”。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哥哥在犹豫什么。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哥哥还活着。

还在。

还在他身边。

还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一夜。

没有合眼。

——

第二天。

李弃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政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睡着的脸。

眉头皱着。

嘴唇抿着。

和睡觉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也这样趴在他床边睡着。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那儿。

头发乱糟糟的。

口水流了一滩。

他那时候笑了。

笑出了声。

把他吵醒了。

他抬起头。

拿眼睛瞪他。

“笑什么?”

他说。

“笑你。”

他瞪他。

“有什么好笑的?”

他说。

“口水。”

他低头看。

案上确实有一滩。

他脸红了。

跑出去。

他在后面笑。

现在他又趴在这儿睡着了。

案上没有口水。

只有他皱着眉头的脸。

他望着那张脸。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床。

走过去。

把外裳脱下来。

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

没有醒。

只是往那件衣裳里缩了缩。

李弃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

忽然想起那年。

他第一次咳血。

阿政跑进来。

看见他手上的血。

愣住了。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望着他。

“没事。”他说。

阿政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

但很暖。

他那时候想。

这个人。

他要护着。

现在他还是想。

护着他。

不管用什么方式。

不管走什么路。

他要他活着。

好好的活着。

他站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回里间。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一个字。

“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信封。

封好。

放在案头。

然后他走回榻边。

躺下。

望着帐顶。

他知道。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

一切都变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走这条路。

为了那个人。

为了那个趴在案上睡着的人。

为了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很暖。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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